
文/張杰倫
一、筵席
一開始便知道,這只是一場筵席。
然而,我們總是等到杯盤狼藉的時刻,才願意承認。
二〇二六年的春天來得特別遲。正月裡還寒著,島上的空氣卻已經躁動不安。我坐在台北的咖啡館裡,窗外是尋常的街景,手機螢幕上卻上演著一幕又一幕的煙火——那些煙火升得極高,炸得極亮,然後,在眾人的注視下,化成灰燼。
這個年頭,人人都想成為人物,個個都想活成傳奇。我們發明了「網紅」這個詞,彷彿在網路上紅了,便能在現實中也紅了。我們看著他們的生活,按著愛心,留著言,彷彿那些精緻的照片和影片,是我們自己人生的某一種延伸。
然後,砰的一聲。
像小時候過年放的鞭炮,響亮,短暫,留下一地紅色的碎屑和嗆人的煙硝味。
我想起去年冬天的那場宴會。那是我一位學生的邀約,說是她服務的公關公司舉辦年度尾牙,邀請了許多「網路名人」,問我有沒有興趣去看看。我向來不愛熱鬧,但她說:「老師,您不是總說要觀察人間嗎?這裡有人間的縮影。」
於是,我去了。
那是一間位於信義區高樓層的餐廳,落地窗外是一○一燦爛的燈火,窗內是更燦爛的人們。我坐在角落,像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古人,靜靜地看著。
我看見一個女孩,穿著一身明顯經過精心挑選的禮服,對著手機鏡頭反覆拍攝同一段舉杯的影片。她調整了十七次角度,就為了讓身後的台北夜景能夠完美地映在她的酒杯上。她的助理在一旁捧著反光板,像捧著一面鏡子,照出她永不滿足的容顏。
「這件是某某品牌的春夏高訂,全台只有三件。」我聽見她對旁邊的人說,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我看見一個年輕男子,戴著金絲邊眼鏡,斯斯文文的,正對著幾位企業家模樣的人侃侃而談:「我們這個頻道,訂閱數今年突破八十萬了,目標是明年要破百萬。流量就是王道,有流量,什麼都能變現。」
他的笑容很標準,像量產的商品。
宴會進行到一半,有個環節是頒發「年度最具影響力網紅」獎項。得獎的那位女孩上台時哭了,說自己一路走來多不容易,說感謝粉絲的支持,說她會繼續分享「真實的生活」。
她哭得很美,淚珠恰到好處,沒有弄花眼妝。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紅樓夢》裡的那句話:「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只是沒想到,樓塌的日子,來得那樣快。
二、娜娜的台北
過完農曆年,第一個倒下的是「台北娜娜」。
其實我早就聽過她的名字。我的學生們在課堂上討論她,說她是「台灣最美的白富美」,說她的生活就像偶像劇。我出於好奇,去看了她的頻道。
影片裡的娜娜,住在一個我只有在雜誌上看過的公寓裡。客廳有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天母的樹海。她在那個客廳裡喝下午茶,用的是英國骨瓷;她在那個廚房裡做料理,流理台乾淨得可以反射出她的臉;她在那個衣帽間裡換裝,名牌包像書一樣整齊地排列在架上。
「今天帶大家看我的包包收藏,這只是冰山一角喔。」她對著鏡頭甜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她說那些包包是她自己賺錢買的。說她經營網路行銷公司,說她是女強人。說她的生活很簡單,就是工作、旅行、和幾位知心好友喝下午茶。
二月中,有人在網路上發了一篇文章,標題叫做〈拼出來的娜娜〉。
文章裡貼出幾張照片,是台北某間共享空間的實景。那間共享空間有一個公共的交誼廳,裝潢得很有設計感,有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對的,天母的樹海。
原來,娜娜的「家」,是那間共享空間的計時租借場地。她每個禮拜去兩次,一次三小時,租來拍影片。那些名牌包是跟專門的租包平台租來的,一天五百。那些下午茶的精緻糕點,是她自己帶去的,擺好拍完,再默默收起來帶走。
最讓人心驚的,是那張她和三位「名媛好友」喝香檳的照片。有人比對出,那間「私人招待會所」,其實是東區一間每小時收費兩千元的攝影棚。而那四位「閨密」,在拍照前根本不認識,是透過一個「付費交友」的App約出來的——拍照一次,每人收費五千元。
網路上炸開了鍋。有人笑她,有人罵她,更多人說是「不意外」。
我看著那些留言,忽然想起一個古老的詞:繡花枕頭。外表華麗,內裡卻是稻草。我們古人早就看透了這一切,只是我們自己忘了。
事發之後,娜娜開了直播。她沒化妝,背景是一面白牆——後來有人查出,那是她真正的租屋處,一間在永和的頂樓加蓋,五坪大,月租八千。
她在直播裡哭了。這一次,她沒有顧忌淚珠會不會弄花眼妝,因為根本沒有眼妝。
「我只是想讓大家看見美好的東西,」她說,「難道錯了嗎?」
那句話,讓我心裡痛了一下。
美好的東西。誰不想要呢?我們都想要美好的東西,想要美好的生活,想要變成美好的人。可是,當美好需要用虛假來支撐,那美好本身,還美好嗎?
隔天,她的頻道關閉了。那個精心打造的台北娜娜,像一縷煙,散了。
三、老陳的日月潭
三月,輪到了「老陳」。
老陳是大陸人,今年四十七歲,卻總說自己是「資深少年」。他的頻道專門介紹台灣的風景,從台北的巷弄小吃到花東的私房秘境,從九份的山城到墾丁的海。他的影片做得很用心,配樂是台灣民謠,字幕是繁體字,連旁白都刻意學了一點台灣腔。
他說他愛台灣。他說台灣是他的第二故鄉。
去年九月,他申請來台灣拍片,卻被移民署駁回了。理由是:他之前來台灣時,涉嫌從事與許可目的不符的活動。
原來,他前年應南投縣政府邀請,去拍杉林溪的楓葉;去年又去參加日月潭的萬人泳渡。這些在我們看來只是單純的旅遊活動,在官方認定中,卻成了「商業行為」。
今年一月,他收到行政院的正式公文:禁止入境五年。
老陳在影片裡哭了。他說他的頻道可能做不下去了,說他可能真的要跟觀眾說再見了。
這一次,網路上沒有同情,反而是一片質疑。
「不來台灣就活不下去了嗎?」
「大陸沒有風景可以拍嗎?」
「到底是愛台灣,還是愛台灣的流量?」
我看著那些留言,想起老陳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台灣最美的不是風景,是人。」
現在想想,或許對他來說,台灣最美的,真的是「流量」——來自台灣的點閱率,來自台灣的廣告收益,來自台灣的商業合作。
他把自己的人生,押注在這一座島嶼上。當島嶼的門關上,他的人生,也跟著搖搖欲墜。
這讓我想起《莊子》裡的一句話:「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那些太聰明、太會算計的人,往往被自己的聰明算計了。
老陳後來有沒有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頻道從那之後就沒有再更新過。
那個「資深少年」,可能真的老了。
四、阿Cheap的一億元
春天走到一半,天氣漸漸暖和了。可是網路上,還在下雪。
一月裡,有個叫「Cheap」的網紅被告了。他在影片裡談到一家無人機公司,說了一些話,那家公司認為是毀謗,一狀告上法院,求償一億元。
一億元。我在大學教書三十年,不吃不喝也賺不到這個數目。
Cheap在影片裡說那家公司被特定股東當成金融操作的工具,說股價上漲是靠不當手段拉抬。那家公司發了重訊,說他張冠李戴,把兩家不同的公司混為一談,嚴重損害商譽。
我在課堂上和學生討論這個案例。
「你們覺得,他該賠一億嗎?」我問。
學生們七嘴八舌。有人說不該,言論自由應該被保障;有人說該,造謠本就該付出代價。
我沒給答案。我只是問他們:「你們做影片、寫文章的時候,查證過嗎?」
教室安靜了。
「你們想過嗎?當你坐擁八十萬訂閱者的時候,你的一句話,可以讓一家公司股價波動,可以讓許多人傾家蕩產。那個時候,你的查證義務,是不是應該比普通人更多一點?」
我又想起張載的那句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我知道這話太沉重,不該壓在年輕人身上。可是,如果不能為天地立心,至少可以不為天地造孽;如果不能為生民立命,至少可以不為生民掘墳。
Cheap的案子還在審。一億元會不會成真,沒有人知道。
但我知道,那個他,一定很cheap——不是指錢,是指此刻他心裡的滋味。
五、收納
四月,台北下雨了。
我坐在書房裡,聽著窗外的雨聲,想著這幾個月來的種種。
娜娜的共享空間,老陳的日月潭,Cheap的一億元。還有更多沒被寫進這篇文章的:那個號稱年收千萬的電商女王,被爆出賣的是淘寶貨,加價五倍;那個總是炫耀跑車的富二代,被發現車子是跟車行借來拍照的,一天租金一萬二;那個天天曬恩愛的網紅夫妻,被踢爆早就離婚了,為了商業利益還在演戲。
一個又一個的人設,像一棟又一棟的樓,起得高高的,然後,轟然倒塌。
我們為什麼那麼愛看人倒塌?
我想起自己年輕時讀過的一段話。那是一位前輩作家寫的,她說:「我們總是渴望看見別人的不堪,因為那會讓我們覺得自己的不堪,沒那麼不堪。」
或許這就是真相。
那些網紅的虛假,我們真的看不出來嗎?不,我們看得出來,只是我們選擇不看。我們需要那個夢,需要有人過著我們渴望卻過不上的生活,需要那個美麗的泡泡在空中飄著,好讓我們在低頭吃便當的時候,還能抬頭看見一點點光。
然後,當泡泡破了,我們鬆一口氣。原來他們也不過如此,原來沒有人真正過著完美的生活。
這種心態,古人叫「幸災樂禍」。很不好聽,卻很真實。
可是,我總覺得,還有別的東西。
那天在咖啡館,我看見一個年輕女孩在用手機看娜娜的直播。娜娜正在哭,說她真的很努力,說她只是想讓大家看見美好。女孩看著看著,眼眶也紅了。
我忍不住問她:「你覺得她很假嗎?」
女孩抬起頭,想了一下,說:「假啊,可是……也很可憐。」
「為什麼可憐?」
「因為她那麼努力想要變成另一個人,」女孩說,「努力到最後,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我望著她,忽然覺得,這一代的年輕人,或許比我們想像的更清醒。
他們不是不知道那是假的。他們只是,也需要一點點美好,就算是假的也好。這世上的苦已經夠多了,如果有一個人願意花錢租一個美好的場景,演一場美好的戲給他們看,那又何妨?
問題只在於,當演員自己都忘了自己在演戲,當謊言說了一千遍,連自己都相信了——那才是真正的崩塌。
雨還在下的午後,我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寫下來。窗外的天空灰灰的,像一張沒修過圖的照片。
我沒有結論。
我只是想記住這一年,記住這些曾經在螢幕上發光發熱的名字,記住他們起高樓的時候有多風光,記住他們樓塌了的時候有多狼狽,也記住那些在手機前面觀看、按讚、留言、然後默默嘆一口氣的,無數的我們。
這些日子以來,我的信箱裡多了許多年輕人的來信。他們說看完這些事,覺得迷惘,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也不知道該追求什麼。
其中一封信寫得很長,最後一段是這樣寫的:
「老師,我們這一代,是不是注定要活在虛假裡?是不是只能接受這個滿是濾鏡的世界?如果真實是醜陋的,那我們還有選擇的權利嗎?」
我看著那封信,想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在燈下展開信紙,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我的回覆:
親愛的孩子:
關於你的問題,我沒有標準答案。我只想跟你說一個古老的故事。
兩千多年前,莊子說了一個故事。他說有一個老人,為了讓田地裡的瓜長得好,每天用最好的肥料,澆最多的水,甚至給每一個瓜套上漂亮的袋子。瓜農經過,都誇他的瓜又大又美。可是收成的時候,那些瓜切開,裡面全是空心的。
老人不懂。他明明那麼努力,為什麼種不出好瓜?
莊子說:因為他忘了,瓜是要從土裡長出來的。肥料再多,袋子再美,也變不成土壤。
孩子,這就是我想跟你說的。
我們都想要種出漂亮的瓜。可是,我們不能忘記土壤。土壤是什麼?是你真實的自己——會累、會餓、會孤單、會害怕、會搞砸、會後悔的那個自己。那些東西不好看,卻是你唯一真實擁有的東西。
網紅們為什麼會破功?因為他們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袋子上,卻忘了照顧土壤。
你可以追求美好,可以嚮往更好的生活。但請記住,不要為了美好的袋子,犧牲了真實的土壤。因為總有一天,袋子會破,而土壤,才是你站立的地方。
這條路不好走。真實往往比虛假更難,因為真實需要面對自己的不足,需要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仍然堅持,需要在可以造假的時候選擇不造假。
但我相信你可以。
因為你們這一代,比我們想像的更清醒。
寫完最後一個字,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我推開窗,空氣裡有一股濕濕的、清新的味道。那是雨後的泥土味——真實的,樸素的,卻讓人安心的味道。
那些網紅們後來怎麼了,或許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場集體的狂歡與幻滅之後,我們能不能學會一件事:
人生實難,不如網路吹牛那樣容易。可是正因為難,才值得我們認真去過。
夜很深很深了。我放下筆,看著窗外寧靜的台北。
明天,太陽還是會照常升起。那些倒塌的樓,會有人清理乾淨。那些空了的土地,會長出新的東西。
或許是更美的樓。或許只是尋常的草木。
但不管是什麼,只要是真的,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