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版小說 恭喜自己

文/張杰倫

香港深水埗的籠屋青年阿傑每日直播“籠中奮鬥”求打賞,
台北萬華的檳榔西施小雅日復一日跳“轉運舞”祈願翻身,
深圳龍華的流水線工人阿峰自拍短視頻講述“三和大神逆襲記”,
一場跨海直播連線讓三人意外相遇,
當他們在攝像頭前隔空喊出“恭喜自己”的口號,
三股卑微生命的熱浪竟引發網絡狂潮,
資本與流量狂歡背後,那些被圍觀的小人物究竟能否真正握住命運的轉機?

阿傑把手機架在籠子上層鐵架的縫隙里,調整了好幾次角度。

鏡頭對準的是他那張臉,以及臉後面那兩平方米的空間——鐵籠床,塑料箱,掛牆的折疊桌,晾在鐵絲上的毛巾。背景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籠子被他小心地避開了。

“各位老鐵,今天是我在籠屋奮鬥的第一百零三天。”他對著鏡頭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多謝昨晚‘深水埗之光’送的小火箭,多謝‘加油香港’送的螢光棒。今朝起身,我同自己講咗一句:恭喜自己。”

彈幕稀稀拉拉地飄過來:

“籠屋?真系住籠屋?”

“加油啊後生仔!”

“恭喜自己咩意思?”

阿傑沒解釋。他拿起床頭的塑料杯喝了口水,水是昨晚在公共廚房打的,涼了,帶著鐵鏽味。

“今日我要去見工,”他說,“茶餐廳,後廚,月薪一萬五。如果得咗,今晚直播請大家食燒鵝。”

彈幕多了幾條:

“燒鵝記得開吃播!”

“一萬五在香港點生活啊?”

“加油阿傑!”

阿傑關掉直播,把手機揣進褲兜,爬出籠子。走廊里有人在刷牙,有人蹲在地上煮面,空氣里瀰漫著廉價的洗潔精味道。他側身擠過,下了樓。

深水埗的早晨比夜晚更難看。昨夜擺攤的人收得乾淨,只留下地上幾灘髒水。一個阿婆推著板車賣菜,菜葉蔫頭耷腦的。阿傑路過一家金鋪,櫥窗里亮著燈,陳列著沈甸甸的金鐲子。他沒看,低頭走了過去。

茶餐廳在一條窄巷里,招牌上寫著“強記”。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做過?”

“做過。”阿傑撒謊。

“大陸來的?”

“香港出生的。”

老闆哼了一聲,把他帶到後廚。油煙味撲面而來,兩個師傅在灶台前忙活,頭也不抬。老闆指了指角落里的大水池:“碗在那裡,先洗一個禮拜睇下。”

阿傑點頭。

“一萬五,包兩餐,朝七晚九,做唔做?”

“做。”

他走出茶餐廳,太陽已經升高了。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自己拍了張照。照片里的年輕人瘦,眼睛亮,背景是油膩膩的招牌和發灰的天空。

他把照片發給媽媽,配了一句話:“有工了,恭喜自己。”

媽媽回了條語音,點開是嘈雜的機器聲和她的喊話:“阿傑?阿傑你食飯未啊?我在廠裡,晚點講——”

他沒再回。把手機揣回兜里,往深水埗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他經過一棟老唐樓,二樓窗戶里傳來一個女人尖利的罵聲,還有孩子的哭。他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晚上九點四十分,阿傑收工。手泡得發白,指甲縫里塞著洗不掉的油污。他在便利店買了兩瓶啤酒,坐在路邊喝完,然後回籠屋。

走廊里有人在吵架,為一千塊錢的債。他貼著牆根溜過去,爬進自己的籠子,拉上簾子。

簾子是深藍色的,買的時候他挑了半天,選了最厚的那種。拉上之後,外面的光透不進來,那些聲音也悶了一層。

他打開手機,開始直播。

“各位老鐵,我返來了。”他對著鏡頭笑,露出那兩顆虎牙,“今日開工第一天,一切順利。我請唔起燒鵝,但可以請大家睇下我今晚的晚餐。”

他舉起手裡的塑料袋,裡面裝著一個麵包。

彈幕:

“就食呢個?”

“阿傑你是不是沒錢了?”

“別裝了兄弟,籠屋直播是劇本吧?”

阿傑沒理那些質疑的。他咬了一口麵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對了,”他說,“今日我見工的時候,有個阿婆推車賣菜,我睇到她的菜好新鮮,但沒人買。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有錢,我就把她的菜全買了。”

彈幕里有人說他善良,有人說他矯情,有人說這劇本寫得不錯。

阿傑一條一條地看,偶爾笑一下。

臨睡前,他又說了一遍那句話。

“恭喜自己。”

台北萬華,凌晨三點。

小雅關掉檳榔攤的燈,坐在塑料凳上發了會兒呆。馬路對面,兩輛摩托車呼嘯而過,車燈的光在她臉上划了一下,又沒了。

她把今天賺的錢數了一遍。兩千三。扣掉老闆抽成的,剩下一千四。再扣掉租房的四千五,這個月還剩多少她不想算了。

站起身,腿有點麻。她在原地跺了兩下,然後習慣性地擺了個姿勢——手掐腰,下巴微抬,右腳向前點地。這是“轉運舞”的第一個動作。

小雅不知道這個舞有沒有用。她是刷抖音看到的,說是每天跳七七四十九天,就能轉運。她已經跳了三十七天了,運好像也沒怎麼轉。但反正不要錢,跳一跳也沒什麼損失。

手機架在攤位的凳子上,她對著鏡頭跳了起來。

凌晨三點的萬華,檳榔攤的燈光是唯一的亮。一個穿著短裙的女孩在燈下跳舞,動作有點生澀,但跳得很認真。

跳完,她把視頻發上去,配了行字:第三十七天,恭喜自己。

評論很快來了幾條:

“加油妹妹!”

“這個舞我也在跳,一起轉運!”

“檳榔西施是吧?哪個攤?明天去光顧。”

小雅沒回評論。她關了手機,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租的房子在五樓,沒有電梯。她一層一層爬上去,爬到三樓的時候停下來喘氣。樓梯間的燈壞了很久,沒人修。她站在黑暗裡,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進屋,開燈。三坪大的空間,塞著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折疊桌。桌子上放著半包檳榔,她昨天帶回來吃的。嚼了兩口,腮幫子發酸,她吐掉了。

洗完澡躺下,天已經快亮了。她翻了個身,刷了會兒手機。

刷到一個直播回放,標題是“籠中奮鬥第一百零三天”。點進去,是一個香港男仔,瘦瘦的,坐在一個鐵籠子里說話。

“今日開工第一天,一切順利。”

小雅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那個男生的眼睛很亮,笑起來有兩顆虎牙。他住的那個籠子看起來比她的房間還小。

她點了個贊,在評論區打了三個字:“加油哦。”

然後她睡了。

深圳龍華,阿峰是在廁所里拍的視頻。

廠裡的廁所不算乾淨,但勝在人少。他把門鎖上,手機靠在捲紙架上,對著鏡頭開始講。

“老鐵們,今天是我在龍華電子廠的第四十七天。流水線,裝手機殼,一天一百二。昨天有人說想聽三和大神的逆襲故事,今天我就給你們講講。”

他清了清嗓子。

“我剛來深圳的時候,睡過公園長椅,吃過大白菜掛面,一塊錢四個饅頭能吃兩天。那時候我不叫阿峰,大家叫我大神——三和大神。什麼意思?乾一天玩三天,錢花光了再乾。網吧十塊錢包夜,掛面五毛錢一包,活著就行。”

他頓了頓,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上,沒點。

“後來有一天,我站在天橋上看下面的車。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誰會發現我?房東?網吧老闆?還是收垃圾的?”

他點了煙,吸了一口,對著鏡頭慢慢吐出來。

“那天我對自己說了一句話:阿峰,恭喜你還活著。然後我就去找工作了。”

視頻剪完,他發了出去。

二十分鐘後,點贊破千。評論區吵起來了:

“勵志!”

“演的吧?三和大神哪有這種覺悟。”

“兄弟加油,我也是從三和出來的。”

“恭喜自己!這四個字說得好!”

阿峰蹲在廁所里一條一條看,煙灰掉在褲子上,他彈了彈。

外面有人敲門:“阿峰?你是不是在裡面?開飯了!”

“來了來了。”他把手機收起來,推門出去。

食堂里排著長隊。他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坐下,盤子里是兩葷一素,米飯堆得冒尖。他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想今晚要拍什麼內容。

吃完飯回到宿舍,捨友們都在刷手機。他爬到上鋪,把簾子拉上,打開直播。

“晚上好啊老鐵們。”

彈幕刷起來。有人在問三和的事,有人在問工資,有人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他一回答,有時候編兩句,有時候說實話。

突然,有人發了一條:“我剛才刷到一個台北的檳榔西施,也在說恭喜自己,你們是不是一伙的?”

阿峰愣了一下:“什麼台北檳榔西施?”

“就是跳什麼轉運舞那個,她也說恭喜自己。”

“給我看看鏈接。”

彈幕里有人發了鏈接。阿峰點進去,是一個凌晨三點跳舞的女孩,短裙,檳榔攤,動作有點生澀但很認真。視頻配的文字是:第三十七天,恭喜自己。

他又往下刷,刷到一個香港男生的直播回放。籠子,鐵架床,瘦瘦的年輕人,笑著說“今日開工第一天”。

阿峰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晚上,阿傑收工後照常打開直播。今天手沒那麼白了,但指甲縫里還是塞著油污。他對著鏡頭笑了笑,正要說話,彈幕突然炸了。

“阿傑!有人找你!”

“連線!連線!”

“那個台灣妹妹也在直播!”

阿傑愣住:“什麼台灣妹妹?”

他順著彈幕的指引打開連麥功能。屏幕上彈出一個小窗口,是一個穿短袖T恤的女孩,背景看起來像個小房間。

“嗨,”女孩對著鏡頭揮了揮手,有點緊張,“我叫小雅,台北的。”

阿傑還沒反應過來,又一個小窗口彈了出來。一個剃平頭的男生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宿舍的上鋪。

“兩位好,我叫阿峰,在深圳。”男生笑了笑,“昨天晚上我刷到你們的視頻,都在說恭喜自己。我想,不如我們三個連個麥,聊一聊?”

阿傑看看小雅,小雅看看阿峰。三個人隔著屏幕,沈默了幾秒鐘。

然後阿傑笑了。

“好啊,”他說,“聊什麼?”

阿峰撓撓頭:“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挺巧的。一個香港,一個台北,一個深圳,都在說這四個字。”

小雅點點頭:“我跳轉運舞,跳了三十七天了。每天跳完都對自己說一句恭喜自己。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但說完好像就有點力氣了。”

阿傑說:“我每天直播結束也說。我媽媽在廠裡上班,很辛苦,我想讓她知道我過得還好。”

阿峰沈默了一下:“我以前在三和混日子的時候,從來不跟自己說話。後來開始說了,感覺像多了一個朋友。”

彈幕越來越多。有人在刷“恭喜自己”,有人在刷“加油”,也有人在刷“看哭了”。

阿傑看著那些彈幕,突然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看了看小雅,又看了看阿峰,三個人的臉擠在小小的手機屏幕上。

“要不,”他說,“我們一起說一次?”

小雅點頭:“好啊。”

阿峰也點頭:“來。”

三個人對著鏡頭,同時開口——

“恭喜自己。”

說完,他們都笑了。

那天晚上的直播,在線人數破了十萬。

第二天,阿傑的粉絲漲到三十萬。有人給他刷了十個火箭,說“籠屋小伙逆襲了”。有人在評論區罵他“消費苦難”。茶餐廳老闆刷到了他的視頻,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拍著他的肩膀說:“後生仔,有前途,以後多點來直播,給咱們店帶帶貨。”

小雅的視頻上了熱搜。有人找到她的檳榔攤,排著隊買檳榔。老闆高興得多分了她兩成提成,說“繼續跳,繼續拍”。有人給她留言說“你跳得真好看”,也有人留言說“檳榔西施有什麼好勵志的”。

阿峰的私信爆了。有媒體約採訪,有MCN機構要簽約,有人罵他“三和大神裝什麼成功人士”。他蹲在廁所里看那些私信,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那天晚上,三個人又連了一次麥。

“我不知道該不該簽約,”阿峰皺著眉頭,“他們說能幫我變現,但我不想被包裝成什麼逆襲偶像。”

小雅說:“我今天被一個客人摸了手。我想發火的,但老闆在旁邊看著,我只能笑。後來那個客人在評論區留言,說檳榔西施服務態度好。”

阿傑沈默了一會兒:“我今天在茶餐廳洗碗的時候想,我到底是阿傑,還是一個叫‘籠中奮鬥’的網紅?”

三個人都沒說話。

彈幕還在刷,有人在問明天還連不連麥,有人刷了禮物,有人問小雅今天跳不跳舞。

阿峰說:“要不今天還是說一次?”

小雅點點頭。

阿傑說:“好。”

“恭喜自己。”

這一次,他們說得慢了一些。

阿傑洗完碗走出茶餐廳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深水埗的夜市剛擺起來,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燈。他穿過人群往回走,路過那家金鋪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櫥窗里的金鐲子還亮著,還是那麼沈甸甸的。

他繼續往前走。

回到籠屋,走廊里很安靜。他爬進自己的籠子,拉上簾子,打開手機。私信又多了幾百條,他沒看。他把手機放在一邊,躺下來,盯著頭頂的鐵絲網發呆。

隔壁籠子里有人在打鼾。走廊盡頭的水龍頭在滴水。遠處有摩托車的轟鳴聲,很悶,隔了很多層牆。

阿傑翻了個身。

他想,明天還要上班。朝七晚九,洗一個禮拜碗再看。一萬五,包兩餐。

他又翻了個身。

手機亮了。是小雅發來的消息:“阿傑,睡了沒?”

他沒回。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亮了。是阿峰:“兄弟,我剛收工。今天廠裡加班,累死了。”

他還是沒回。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然後他睜開眼睛,對著黑暗說了一句話。

“恭喜自己。”

台北萬華,凌晨三點。

小雅關了檳榔攤的燈,坐在塑料凳上。對面馬路上偶爾有車經過,車燈划過來,又划走。

她拿出手機,看了看今天的數據。點贊三萬,評論兩千,粉絲漲了一萬五。然後又看了看收入。檳榔提成多了兩千,直播打賞收了三千多,扣掉平台的,到手大概兩千。

她想,這個月房租有著落了。

站起身,腿有點麻。她在原地跺了兩下,然後習慣性地擺了個姿勢——手掐腰,下巴微抬,右腳向前點地。

今晚還沒跳轉運舞。

她看了看四周,凌晨三點的萬華,檳榔攤的燈光是唯一的亮。她把手機架在凳子上,點開錄制。

音樂響起來。她開始跳。

跳著跳著,她突然停下來。

她對著鏡頭說:“今天是第三十八天。”

然後她把視頻發了出去。

深圳龍華,阿峰蹲在廁所里抽煙。

已經過了飯點,廁所里沒人。他蹲在隔間里,手機靠在捲紙架上,屏幕上是他剛錄完的視頻。

視頻里他站在廠門口,背景是下班的人群。

“今天有個MCN機構找我簽約,”他說,“說能幫我包裝,讓我火。我沒簽。不是不想火,是不知道火了之後我還是不是我。”

他頓了頓。

“今天流水線出了點問題,被組長罵了一頓。晚上加了兩小時班,沒加班費。回來的時候在路邊吃了碗炒粉,十塊錢,老闆多給了點肉。”

他又頓了頓。

“我不知道什麼叫逆襲。我只是每天上班,下班,拍視頻,睡覺。有時候覺得挺好,有時候覺得挺沒勁的。”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

他把視頻看了一遍,然後刪掉了。

抽完煙,他站起來,推門出去。食堂里已經沒什麼人了,他打了份飯,一個人坐在角落里吃。米飯有點硬,青菜有點咸,他吃得很慢。

吃完回到宿舍,捨友們在打牌。他爬到上鋪,拉上簾子。

手機亮了。是小雅發的消息:“阿峰,今天跳完轉運舞了。”

他回了兩個字:“加油。”

過了一會兒,阿傑也發了消息:“剛收工。手又白了。”

他看著那兩條消息,笑了笑。

然後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小聲說了一句話。

“恭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