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杰倫
第一章 開工前夜的焦慮
「初五開工，宜祭祀、會友、納采，忌……早起？」
林建宏盯著手機上的農民曆App，嘴裡咬著一片發糕，含含糊糊地對著空氣說話。窗外的天色還沒全亮，巷口的土地公廟已經傳來陣陣鞭炮聲，像是某種無形的鬧鐘，提醒全台灣的上班族：年假結束了，該認命了。
這是建宏在「誠信廣告設計公司」工作的第七年。七年來，他經歷過無數次開工日，卻從未像今年這樣忐忑——因為今年他多了一個新身分：開工祭祀總召。
「啊就沒人要做啊！」回想起三天前，老闆阿誠在群組裡問誰願意負責今年開工拜拜的事，整個群組安靜得像深夜的便利商店。建宏那時正躺在沙發上追劇，隨手打了個「我可以幫忙啦」，沒想到老闆立刻回了一個讚，然後其他同事像約好似的，紛紛跳出：「建宏好棒」「建宏最可靠」「交給建宏我們放心」。
他就這樣被架上了火爐。
「我連三牲要怎麼擺都不知道……」建宏嘆了口氣，把最後一口發糕塞進嘴裡。手機突然震動，是同事美琪傳來的Line訊息：
「建宏哥，今天開工拜拜是幾點？要準備什麼嗎？我媽說她要來公司看一下。」
「妳媽？」建宏愣住了。
「對啊，她說想看看我工作的地方，順便……嗯……看看有沒有機會認識同事。」
建宏盯著螢幕三秒，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第二章 開工日，災難日
上午九點半，誠信廣告設計公司門口擠滿了人。
老闆阿誠穿著一件大紅色的POLO衫，手裡捧著三炷香，神情莊嚴得像在主持國慶大典。旁邊的桌上擺著建宏一大早去市場採買的三牲：一隻全雞、一塊三層肉、還有一條煎得金黃的吳郭魚。
「建宏啊，你這個雞頭要朝外面啦！」阿誠看了一眼，立刻糾正，「雞頭朝外，這樣福氣才會進門，不是往外跑啦！」
建宏趕緊把雞盤轉了一百八十度，旁邊的美琪忍不住笑出聲。美琪是公司的業務專員，今年三十出頭，講話直接卻又帶著一種奇特的親和力，客戶都很買她的帳。今天她穿了一件粉紅色針織衫，頭髮還特別去給人整理過——當然不是為了開工，而是因為她媽媽要來。
「妳媽到底幾點到？」建宏低聲問。
「快了吧，她說她從家裡走路過來。」美琪四處張望，「她說想看看我工作的環境，順便……咦？」
美琪的聲音突然卡住。建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一個穿著大紅色羽絨外套、燙著一頭蓬鬆捲髮的婦人，正從巷口快步走來。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一個年約三十出頭、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生。
「媽！」美琪迎上去，「你怎麼這麼早……咦？這位是？」
「哦，這是王老師啦！」美琪媽媽笑得合不攏嘴，「我鄰居介紹的，在國中教數學，今天剛好有空，我就想說帶他一起來看看，順便認識一下大家！」
全場安靜了兩秒。
阿誠手上的香差點掉下來。建宏張大了嘴，忘了閉上。而那位王老師則尷尬地揮揮手，用標準的教職員口吻說：「大家好，新年快樂，恭喜發財。」
「媽——！」美琪的臉瞬間漲紅，聲音壓到最低，「你怎麼——」
「哎呀，開工日嘛，人多熱鬧！」美琪媽媽完全不理會女兒的抗議，自顧自地走向供桌，「哇，你們這個三牲看起來不錯，雞有雞的樣子，魚有魚的樣子……咦，你們沒有準備發糕嗎？」
「有啦有啦，」建宏回過神，指向旁邊的塑膠袋，「在這裡。」
「發糕要擺在供桌的正中間，」美琪媽媽毫不客氣地動手調整，「這樣才會有『發』的意思，懂不懂？」
阿誠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抽搐。他清了清喉嚨，試圖把場面拉回正軌：「那個……美琪媽媽，我們要開始拜拜了，要不要一起拿香？」
「好啊好啊！」美琪媽媽接過香，回頭對王老師說，「王老師你也來拿香，一起拜，保佑今年工作順利，早日找到對象！」
王老師的耳根子紅了，乖乖接過香。美琪則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
第三章 薯來堡的逆襲
拜拜結束後，按照慣例，老闆要發開工紅包。
阿誠從辦公室裡拿出一個紅色的布袋，裡頭裝著一個個厚薄不一的紅包袋。他站在大家面前，清了清喉嚨：
「今年大家辛苦了，過年有好好休息嗎？」
「有——」眾人懶洋洋地回答。
「那就好，因為接下來會更辛苦！」阿誠自以為幽默地笑了笑，「開工紅包，人人有獎，金額不一樣，看運氣。」
他開始發紅包，每人一個。建宏拿到後偷偷捏了捏，感覺厚度還可以，心裡稍微踏實了些。美琪拿到後直接塞進口袋，眼睛還不時瞄向站在一旁的王老師——她媽媽正在跟王老師介紹公司的業務範圍，音量大到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我們美琪啊，從小就很會讀書，現在做業務也很厲害，去年業績全公司第一名……」
「媽！」美琪終於忍不住，「你小聲一點啦！」
就在這時，公司的門突然被推開。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快遞制服的小哥，手裡抱著一個大紙箱：「請問是誠信廣告嗎？有包裹。」
「誰訂的？」阿誠走過去簽收，打開紙箱，裡面是一個個包裝精美的紙盒，上頭印著大大的「薯來堡」三個字。
全場再次安靜。
「這是……」建宏湊過去看，「麥當勞的薯來堡？」
「對啊，」阿誠的表情看起來很得意，「我訂的，一人一個，當作今天的午餐。過年期間不是有限定版嗎？我想說讓大家嘗嘗鮮。」
沒有人說話。
建宏的心裡閃過無數個念頭：薯來堡？開工日吃薯來堡？老闆你是認真的嗎？但他很快壓下這些念頭，畢竟紅包還在口袋裡，還沒打開。
「謝謝老闆！」他率先開口，試圖帶動氣氛。
「謝謝老闆……」其他人也跟著應和，但語氣明顯缺乏熱情。
美琪媽媽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哇，你們公司真好，還有麥當勞可以吃。王老師你看，他們公司福利不錯吧？」
王老師點點頭，接過一個薯來堡，拆開包裝咬了一口。他嚼了嚼，表情微妙：「嗯……還滿好吃的其實。」
「對吧！」阿誠像找到知音一樣，「我就說這個很好吃！」
美琪拿著薯來堡，一臉無語。建宏湊過去低聲說：「至少……老闆有用心啦。」
「用心在哪？」美琪翻白眼。
「用心……在於他真的覺得這是很棒的選擇。」
兩人對看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第四章 紅包的驚喜
午餐時間，大家各自找位置吃薯來堡。
建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終於有機會打開那封開工紅包。紅包袋上印著燙金的「大吉大利」四個字，他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往裡頭一看——
一疊鈔票。
不是一張，是一疊。
建宏愣住了。他把鈔票抽出來數了數：兩萬塊。
「兩……兩萬？」他懷疑自己眼花，又數了一遍。沒錯，二十張千元大鈔，整整兩萬塊。
隔壁座位的小李突然發出驚呼：「哇靠！我這裡有五千！你們呢？」
「我兩千！」「我三千！」「我……」美琪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她舉起手上的紅包，「我這裡……一萬？」
全辦公室沸騰了。大家拿著紅包互相比較，發現金額從一千到兩萬不等，但全部加起來，老闆這回是大出血了。
建宏拿著兩萬塊，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剛才自己還默默吐槽薯來堡的事，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
阿誠叼著一根牙籤走出來，臉上帶著神秘的微笑：「怎麼樣？薯來堡好吃嗎？」
「好吃！」這次眾人的聲音整齊劃一，誠意十足。
「那就好，」阿誠點點頭，「今年公司業績不錯，所以紅包加碼。不過你們也知道，我這個人比較低調，不想太張揚，所以就……嗯，用薯來堡當個小驚喜。」
「老闆！」建宏站起來，「薯來堡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漢堡！」
「對！」小李跟著附和，「以後開工日都吃薯來堡！」
美琪在一旁笑得彎下腰。她媽媽這時走過來，小聲對她說：「你們老闆不錯耶，這麼大方。那個王老師你看，他們公司……」
「媽，夠了啦！」
第五章 跳加官
就在大家沉浸在紅包的喜悅中時，公司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鑼鼓聲。
所有人轉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著古裝、戴著笑臉面具的人，正踏著奇怪的步伐走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個卷軸，身後跟著兩個敲鑼打鼓的樂手。
「這是……」建宏瞪大眼睛。
「跳加官！」阿誠興奮地說，「我特別請來的！開工日怎麼能沒有跳加官？」
那個戴面具的人走進辦公室，開始跳起傳統的舞蹈。他時而轉身，時而揮袖，動作雖然誇張，但看得出來受過專業訓練。跳了一陣後，他展開卷軸，上面寫著四個大字：
「加官進祿」
全場鼓掌。美琪媽媽看得入迷，連王老師都拿出手機拍照。
但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跳加官的面具是用嘴巴咬住的，表演者全程不能說話。但不知道是因為面具太舊還是咬得太用力，就在他準備展開第二個卷軸時，面具突然鬆脫——
「啪！」
面具掉在地上，露出下面一張年輕的臉。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生，一臉驚慌。
全場安靜了兩秒，然後爆出笑聲。
「啊！歹勢歹勢！」那個男生趕緊撿起面具，「我、我重新來一遍！」
「不用不用！」阿誠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你這樣就很好了！來來來，喝杯茶休息一下！」
美琪在一旁笑得彎下腰：「跳加官變落漆加官！」
建宏也忍不住笑了。他看著眼前這一幕：掉面具的跳加官、吃薯來堡的同事、來相親的王老師、熱心過頭的美琪媽媽，還有那個雖然很ㄎㄧㄤ但其實對員工很不錯的老闆——
他突然覺得，這樣的工作，其實還不賴。
第六章 意外的結局
下午兩點，開工儀式總算告一段落。
跳加官的年輕人調整好面具，堅持要重新表演一次。這次他很順利地跳完，展開卷軸，上面寫著「財源廣進」。大家給了他熱烈的掌聲，阿誠還多包了一個紅包給他。
美琪媽媽總算要回家了。臨走前，她把美琪拉到一旁，小聲說：「王老師人不錯吧？你覺得怎麼樣？」
「媽，」美琪嘆了口氣，「他今天是來公司參觀，不是來相親的啦。」
「哎呀，參觀和相親可以同時進行嘛！」美琪媽媽不死心，「你加一下他Line，有空約出來吃飯，順便聊聊……聊聊你們公司的業務，對，就聊業務！」
美琪哭笑不得，但還是乖乖加了王老師的Line。王老師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那個……其實我覺得你們公司環境挺好的。」
「謝謝。」美琪說。
「我是說真的，」王老師看起來有點緊張，「我、我是教數學的，如果你們有需要設計補習班的廣告，可以找我……呃，我是說找我討論。」
美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那改天約。」
王老師點點頭，轉身跟著美琪媽媽離開。建宏湊過來，用手肘頂了頂美琪：「欸，他好像對你有意思喔。」
「閉嘴啦你。」
建宏笑著回到座位上，打開電腦。螢幕亮起的瞬間，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年過年期間，他在家裡追了一部劇，裡面有句台詞他一直記得：
「生活就是這樣，有意外，有尷尬，有莫名其妙，但也因此有了故事。」
他看了看桌上的兩萬塊紅包，又看了看旁邊還沒吃完的薯來堡，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手機突然響了，是阿誠在群組發訊息：
「各位，今天開工順利，謝謝大家配合。明天開始正式上班，記得不要遲到。」
底下立刻跳出小李的回覆：「收到！薯來堡萬歲！」
美琪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符號。
建宏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謝謝老闆，今年一起加油。」
他按下送出，然後關掉手機，看向窗外。
巷口的土地公廟還在冒著裊裊香菸，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新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
第七章 尾聲
三天後，建宏在公司附近的全家便利商店遇見了那個掉面具的跳加官年輕人。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帽T，正在飲料櫃前挑選。建宏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打招呼：「嘿，你是那天那個……跳加官？」
年輕人轉過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喔！是你！那天真是不好意思，面具突然掉了。」
「不會啦，滿好笑的。」建宏說，「你怎麼會做這個？」
年輕人聳聳肩：「打工啊，過年期間加減賺。我本來是戲曲學院的，學的就是傳統戲曲，但現在也沒什麼地方可以表演，所以就接這種case。」
「哦？所以你會唱戲？」
「會一點啦，」年輕人搔搔頭，「但跳加官不用唱，只要會跳就好，而且不能講話，其實滿適合我這種內向的人。」
建宏笑了：「內向的人戴面具跳給大家看？」
「對啊，反正看不到臉嘛。」年輕人也笑了，「對了，那天你們公司的氣氛真好，那個阿姨很有趣，還一直跟我說她女兒多厲害。」
「你是說美琪媽媽？」建宏想起那天的事，忍不住搖頭，「她那天是帶人來相親的。」
「真的假的？」年輕人瞪大眼睛，「那個戴眼鏡的男生？」
「對，結果現在他們好像真的在聊天。」
「哇，」年輕人露出羨慕的表情，「那也不錯啊。」
兩人聊了一會兒，臨走前，建宏問：「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宏。」年輕人說。
「這麼巧，我也叫阿宏。」建宏伸出手，「有緣再見。」
「好，有緣再見。」
建宏走出便利商店，陽光灑在身上，暖暖的。他想起剛才阿宏說的話：「反正看不到臉嘛。」突然覺得，生活中很多事情也是這樣——你永遠不知道面具底下是什麼，但有時候，正是因為看不到，才多了那麼一點期待。
回到公司，美琪正好從茶水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她看到建宏，突然說：「欸，我昨天跟那個王老師吃飯了。」
「哦？這麼快？」
「對啊，聊了一下，發現他其實……還滿正常的。」美琪說，「至少比我想像中正常。」
「那是好事啊。」建宏說。
「嗯，」美琪點點頭，「他還說下次要請我吃薯來堡。」
建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妳不會真的要吃吧？」
「開玩笑的啦！」美琪翻個白眼，轉身走回座位。
建宏坐下來，打開電腦。螢幕上跳出一個訊息，是阿誠發給全公司的：
「各位，今年第一季的業績目標已經寄到大家信箱，請查收。加油！」
建宏點開信箱，看了一眼目標數字，深吸一口氣。
窗外，土地公廟的香煙還在飄。遠處傳來摩托車的引擎聲，還有一隻狗的叫聲。
新的一年，真的開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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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這是一個發生在台灣某個小小廣告公司的開工日故事。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有一群普通人在過年後回到工作崗位的日常。但也許正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趣事，構成了我們生活中最真實、最溫暖的部分。祝大家開工順利，今年一起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