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丁丁妹
不是為著什麼偉大的理由,只是想看看,那個一生漂泊、身如不繫之舟的蘇東坡,最後是把自己停靠在什麼樣的地方。
東坡公園隱在運河邊,小小的,沒什麼名氣。進了門,便看見那方洗硯池,青石鑿成,聽說是他當年滌硯之處。我俯身望了望,池水早已乾涸,卻彷彿還能看見九百年前的墨痕,一圈一圈,暈染在時間裡。

沿著石階往上走,便是舣舟亭。亭子不大,臨著運河,據說是他當年繫舟的地方。我倚著欄杆,看河水緩緩地流,忽然想起他寫給常州朋友的那首詩:「多謝殘燈不嫌客,孤舟一夜許相依。」
那一年除夕,他一個人,一條船,停在離這兒不遠的水面上,沒去驚擾城裡的老百姓。病眼、霜重、鄉音無伴,他卻說,謝謝那盞殘燈不嫌棄他這個遠方來的過客。我總覺得,東坡的溫暖,就是在這兒了——他在最孤獨的時候,仍能看見燈的慈悲。

亭子邊上,還立著乾隆皇帝的御筆,他六次下江南,也要到這兒來追念蘇軾,題了「玉局風流」四個字。一個帝王,一個文人,隔著幾百年,卻在同一個渡口,望著同一條河。我突然明白,所謂「以人不以境」,便是如此了——這世上的風景,是因為有人住過,有情在,才有了魂魄。

走的時候,天色漸漸暗了。運河對岸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倒映在水裡,暖暖的。
我想起他最後那句話:「著力即差。」他走了一輩子,從黃州、惠州、儋州,走到這兒,終於可以停下來了。而我們這些後人,遠遠地來看他,或許也不是為了追尋什麼答案,只是想在浮生裡,找一點點不著力的溫暖,與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