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一、出發
我在枕上轉側著,夜猶漫長,不知何時會天亮。可是,忽然之間,我的心輕盈地跳了跳,這不是我的床舖枕被,這是在異國的深夜。
啊,我正在旅途之中,天一亮,就要出發了。去那從沒拜訪過的地方,遇見許多陌生的人。
今年春節,我選擇了出國旅行。母親在電話那頭嘆氣:「過年不在家,像什麼話?」我笑著說:「就是因為過年,才要出去看看別人是怎麼過年的呀。」她不懂,其實我也不全懂。只是這些年漸漸明白,旅行也好,人生也好,其實都是時間的移動,我們只是時間的旅人,聽憑時間的意志穿越。
飛機降落在東京成田機場時,窗外飄著細雪。我拉緊大衣,隨著人潮走向入境大廳。遠遠就聽見各種熟悉的語言——普通話、廣東話、台灣腔的國語,交織成一片熱鬧的年節氣氛。原來,和我一樣選擇在春節出走的華人,竟有這麼多。
後來我才知道,這一年春節,中國大陸有九十五億人次移動,創下歷史新高。只是我們移動的方向,不是回家,而是離家。
二、相遇
在機場巴士站排隊時,我遇見了來自台北的陳小姐。
她站在我前面,手裡握著一杯熱咖啡,圍巾被風吹得揚起來。巴士誤點,我們便聊了起來。她在台北從事室內設計工作,每年春節都固定出國旅行。「我媽說我是不孝女,」她笑了,露出整齊的牙齒,「可是回去就是被追問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生小孩,我想,不如讓自己喘口氣。」
我點點頭,想起許多朋友也說過同樣的話。
「妳一個人?」我問。
「對啊,一個人。本來約了朋友,結果她臨時要回老家相親,我就自己來了。」她聳聳肩,「不過一個人也好,想去哪就去哪,不用跟誰商量。」
巴士終於來了,我們上車後各自找座位坐下。車窗外,東京的街景緩緩倒退,那些低矮的房子、整齊的街道、偶爾閃過的寺廟屋頂,在細雪中顯得像明信片一樣不真實。
三、螃蟹
第二天,我在新宿的一條美食街上,又遇見了陳小姐。
這次她不是一個人,身邊多了兩位旅伴——來自廣州的李先生和他的兒子小豪。小豪大約七、八歲,眼睛圓溜溜的,正指著一家餐廳的外牆興奮地喊:「爸爸快看!好大的螃蟹!」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家螃蟹料理專門店,外牆上掛著一隻巨大的機械螃蟹模型,腳會上下擺動,眼睛會左右轉動,栩栩如生。店門口還有一隻人偶螃蟹,穿著紅白相間的條紋衣,正和路過的小朋友拍照。
「要不要一起吃飯?」陳小姐看見我,熱情地招手,「李先生說這家很有名,我們正想進去試試。」
李先生是廣州人,戴著一副細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他說自己在深圳工作,太太是東北人,今年輪到回娘家過年,但他不想在冰天雪地裡待著,就帶著兒子出來旅行。「我們那邊說『輪班回娘家』,」他解釋,「因為兩邊老家離得遠,一年回一邊,公平。」
我笑了,想起台灣習俗裡「初二回娘家」的鐵律,原來在大陸是這樣靈活運用的。
餐廳是典型的日式風格,進門就要脫鞋。我們被帶到四樓的包廂,拉開紙門,榻榻米散發著淡淡的草香。小豪趴到窗邊,繼續看樓下那隻大螃蟹,李先生忙著研究菜單,陳小姐則拿出相機拍個不停。
「台灣过年都吃什麼?」李先生問。
「我們圍爐吃火鍋,一定要有魚,代表年年有餘;還要吃長年菜,代表長命百歲。」陳小姐想了想,「喔對了,除夕夜我們會守歲,打麻將打到天亮。」
「廣州也是啊,」李先生說,「不過我們會逛花市,年三十晚上越晚越熱鬧,叫『賣懶』,小孩子拿著燈籠到處走,邊走邊喊:賣懶去,買勤來!」
「日本有花市嗎?」小豪突然問。
「有是有,」我說,「但跟我們的花市不太一樣。日本的新年已經過了,現在是我們華人在過年。」
小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轉頭去看那隻螃蟹了。
四、帳單
飯後發生了一件非常搞笑的事情。
這家餐廳是吃完飯後,要自己帶著帳單到一樓櫃檯結帳。我們在四樓穿鞋的時候,陳小姐幫小豪繫鞋帶,順手把帳單放在地板上。小豪的鞋帶有點緊,她彎著腰弄了好一會兒,旁邊的服務生過來用日文說了什麼,我們忙著點頭,然後就——直接走出門了。
我們站在餐廳門口,李先生說:「接下來去哪?我查一下地圖。」
陳小姐說:「我想去明治神宮,聽說那邊的籤很靈。」
我說:「好啊,那我們搭地鐵過去。」
就這樣,我們有說有笑地走向地鐵站,完全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直到走出兩條街,小豪突然問:「爸爸,我們剛剛吃飯的錢付了嗎?」
三個人同時愣住。
李先生翻遍口袋,沒有帳單。陳小姐翻遍包包,也沒有。我仔細回想,最後一幕看見帳單,是在地上,陳小姐繫鞋帶的時候。
「天啊!」陳小姐捂著臉,「我們吃霸王餐了!」
我們立刻攔了一輛計程車,用最簡單的日文單字加上比手畫腳,請司機趕快開回那條美食街。司機聽懂了,油門一踩,在東京的巷弄間穿梭。
回到餐廳時,櫃檯的服務生看見我們,露出疑惑的表情。李先生趕緊解釋,說我們忘記結帳了,現在回來付錢。服務生聽完,竟然笑了,從抽屜裡拿出那張帳單:「剛才發現這個留在四樓,我們還在想客人會不會回來。」
付完錢走出餐廳,我們三個站在那隻大螃蟹底下,忽然同時哈哈大笑。
「我這輩子從來沒吃過霸王餐,」陳小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第一次就獻給東京了。」
「還好不是吃完才發現沒帶錢,」李先生說,「不然就要留在這裡洗碗了。」
小豪不懂我們在笑什麼,但看見大人笑,他也跟著笑。那隻機械螃蟹在我們頭頂上繼續揮舞著腳,好像在跟我們說再見。
五、祈福
第三天,我決定一個人去鎌倉。
陳小姐要去澀谷買東西,李先生要帶小豪去迪士尼,我們在旅館大廳道別。臨走前,陳小姐說:「如果緣分夠深,說不定還會遇見。」我說:「是啊,旅人之間的事,誰知道呢?」
鎌倉的鶴岡八幡宮人山人海。我穿過鳥居,沿著參道往前走,兩旁是賣各種祈福用品的攤販。雖然日本的新年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但因為正值華人春節,這裡也湧入大批華人遊客。我聽見有人用廣東話說:「呢度好靈㗎,我舊年求咗支籤,返去就升職喇。」有人用台灣腔說:「這個御守好可愛,我要買給媽媽。」也有人用捲舌音說:「哎喲這人太多了,咱們待會兒再去哪兒?」
我站在本殿前,閉上眼睛,雙手合十。不知道該求什麼,就求旅途平安吧。睜開眼時,身邊多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昨天在餐廳幫我們翻譯的香港女孩。
她叫阿敏,是從香港來的,一個人來日本旅行。昨天我們在餐廳隔壁桌吃飯,她看見我們和服務生溝通困難,主動過來幫忙翻譯。她的日文很流利,原來在大學主修日本研究,這次是來畢業旅行的。
「這麼巧?」我驚訝地說。
「香港人說過年一定要行大運,」她笑著說,「我從新宿行到鎌倉,應該算很大運了吧。」
我們一起抽了籤。她抽到「吉」,我抽到「末吉」。她說:「末吉也不錯啊,至少不是凶。」我說:「你這樣樂觀,難怪一個人旅行。」
「一個人旅行才有奇遇啊,」她說,「像現在遇見你,不就是奇遇嗎?」
我們在參道旁的一間茶屋坐下,喝抹茶,吃和菓子。她跟我說起香港過年的習俗:「我們會逛花市,買年花,最受歡迎的是桃花和蘭花。年三十晚,維多利亞公園的花市人山人海,擠都擠不動。還有,我們會派利是,不過只有結了婚的人才有資格派,沒結婚的不管幾歲都可以收。」
「那妳收到很多利是吧?」
「還好啦,」她笑了笑,「不過今年沒回家,收不到了。我媽說我不孝,過年不回家跑去旅行。我說,媽,我平時都回家,過年讓妳清靜幾天不好嗎?」
我們都笑了。原來不管在哪裡,過年出走的兒女,面對的都是同樣的嘮叨。
六、除夕
除夕那天,我回到了東京。
陳小姐傳來訊息,說她找到了一間台灣人開的民宿,老闆娘邀請她去吃年夜飯,問我要不要一起。我問阿敏,阿敏說好。李先生帶著小豪也來了,原來他們在迪士尼又遇見陳小姐,索性約好一起過年。
民宿在淺草附近,是一棟老舊的木造房子,一樓是咖啡廳,二樓是民宿。老闆娘姓林,從台中來的,嫁給日本人二十幾年了。她說:「每年除夕,我都會準備一桌年夜飯,邀請住在這裡的華人客人一起吃。有人從大陸來,有人從台灣來,有人從香港來,大家圍在一起,就像一家人。」
桌上擺滿了菜:有台灣的滷肉、佛跳牆,有廣東的白切雞、蒸魚,有香港的燒臘、臘味飯,還有日本的壽喜燒、天婦羅。林姊說:「這叫兩岸三地大團圓,再加點日本風味。」
我們舉杯,用各自的語言說著新年快樂。小豪問:「為什麼過年要吃飯?」李先生說:「因為團圓啊。」小豪又問:「那我們現在是團圓嗎?」李先生愣了一下,看看我們,然後笑了:「是啊,我們現在就是團圓。」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林語堂先生在自傳裡寫過,他曾想「新派」一下,拒過農曆新年,堅持對家中陸續出現的紅燭、水仙、新衣服視而不見,最後他發現餐桌上沒有年糕,不高興了,跑去買了二斤半年糕回家。自此承認「革新」失敗,因為春節「有一種歐洲人所不能領會的撼動中國人心的力氣」。
此刻我終於明白那種力氣是什麼。不是紅包,不是鞭炮,不是年夜飯本身,而是在同一個時間,我們做著同一件事——無論身在何處,無論身邊是誰,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對「團圓」二字的想像。
七、煙火
吃完年夜飯,我們一起走到隅田川邊看煙火。
這是台場舉辦的春節特別煙火大會,專門為華人遊客設計的。河岸邊擠滿了人,有人在自拍,有人在直播,有人舉著手機等著拍煙火。我聽見身後有個媽媽用廣東話跟孩子說:「曳曳,企定定,一陣煙火好靚㗎。」旁邊一對年輕情侶用台灣腔討論:「你猜會放多久?」「應該有十分鐘吧。」另一邊有人用捲舌音喊:「別擠別擠,都能看見!」
煙火在七點整準時升空。金色的菊花在空中炸開,灑下萬點金光,接著是紅色的牡丹、紫色的流星、綠色的柳絮。每一次綻放,人群都發出驚嘆聲。小豪騎在爸爸肩上,小手拍個不停。
我站在人群中,忽然想起張曼娟在《時間的旅人》裡寫過的句子:「我走在過去,走在現在,也走在未來的路上。」這一刻,我站在東京的夜空下,身邊是來自兩岸三地的陌生人,我們說著不同的方言,卻在同一時刻仰望同一片煙火。那些璀璨的光芒,照在每一張臉上,都映出同樣的感動。
陳小姐靠近我,說:「其實過年出來旅行也挺好的,對不對?」
我說:「對啊,出來才知道,原來不管走到哪裡,都還是過著同樣的年。」
煙火結束後,人群慢慢散去。我們在河岸邊道別,李先生要帶小豪回旅館睡覺,陳小姐要去找朋友續攤,阿敏要趕最後一班電車回她的膠囊旅館。林姊說:「明年過年,記得再來啊。」
我點點頭,雖然知道明年可能不會再來,但這個約定,聽起來還是很溫暖。
八、歸途
回台灣的飛機上,我翻看手機裡的照片。有那隻大螃蟹,有鎌倉的籤詩,有除夕夜的滿桌菜,有隅田川的煙火。每一張照片背後,都有一個笑話,一個故事,一個相遇。
我想起阿敏說的話:「一個人旅行才有奇遇。」這次的奇遇,夠我說很久了。
飛機穿過雲層,窗外的陽光刺眼。我閉上眼睛,耳邊彷彿還聽得見那些聲音——廣東話、台灣腔、捲舌音,還有那個小豪問的問題:「我們現在是團圓嗎?」
是啊,我們現在就是團圓。
不是因為血緣,不是因為地緣,而是因為在同一個時間,我們選擇了同一種方式,去度過這個節日。林語堂先生說得對,春節有一種撼動中國人心的力氣。那種力氣,不會因為我們離家多遠而減弱,反而在異鄉的土地上,更加清晰地被感知。
回到家後,母親打電話來:「玩得開心嗎?」
我說:「開心,遇見很多有趣的人。」
她說:「那就好。明年過年,還要出去嗎?」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也許出去,也許回家。」
她笑了:「說來說去,還不是一樣。」
是啊,說來說去,還不是一樣。出去也好,回家也好,我們終究是時間的旅人,在漫漫時光的千山萬水之間,一邊前行,一邊回盼。而那些旅途中的笑話、偶遇、尷尬、溫暖,都是時間送給我們的禮物。
窗外的鞭炮聲斷斷續續地響著。我坐在書桌前,把這幾天的故事寫下來。寫到那隻大螃蟹時,忍不住又笑了。不知道陳小姐、李先生、阿敏,此刻在做什麼?他們會不會也跟我一樣,正在跟家人分享旅途中的趣事?
春去秋來,年復一年。也許明年春節,在某個機場、某個車站、某條陌生的街道上,我們又會相遇。到時候,我們會笑著說:「又出來啦?」
是啊,又出來了。因為旅行從來不只是空間的移動,更是時間的穿越。我們在移動中,遇見不同的自己,也遇見相同的人。
而那些相同的人,無論來自哪裡,說著什麼話,過著什麼年,終究是同一個文化脈絡下的子孫。就像那桌年夜飯,佛跳牆與三杯雞比鄰,福州魚丸和台灣肉圓共蒸,我們在不同的土地上長大,卻在同一張餐桌上團圓。
這大概就是春節最溫柔的意義吧:它讓我們記得,無論走得多遠,我們都還是一家人。
九、尾聲
元宵節那天,我收到一張明信片。
是阿敏從香港寄來的,上面寫著:
「新年快樂!我回香港了,繼續收利是(笑)。想起在東京遇見妳,還有那隻大螃蟹,還是覺得好好笑。下次來香港玩,我帶妳去逛花市,吃盆菜。祝妳今年,旅途愉快,奇遇不斷。——阿敏」
我把明信片貼在書桌前,旁邊是那張從鎌倉帶回來的籤詩。末吉。其實也不錯,至少提醒我,凡事不要強求,隨遇而安。
傍晚時分,母親煮了湯圓,叫我過去吃。我咬了一口,芝麻餡流出來,燙到了舌頭。她笑我:「都幾歲了,還這麼不小心。」我說:「都幾歲了,過年還是一樣會燙到。」
窗外有孩子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吵得很。我卻覺得,這樣很好。過年就該這樣,有點吵,有點亂,有點燙,有點甜。
而那些在旅途上遇見的人,那些笑話,那些故事,都成了這個春節最特別的禮物。它們提醒我:無論身在何處,無論和誰一起,只要心裡有團圓的念想,哪裡都是家。
天漸漸黑了,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我端起那碗湯圓,對著窗外的煙火,輕輕地說:
新年快樂,兩岸三地。
新年快樂,所有在路上的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