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故事,一個世代的覺醒:舞台劇<陳中統醫師--與白色共舞的日子>

文/郎亞玲

關於人權議題和白恐事件,世人因時代久遠致印象模糊,或認為事不關己,或以為相關議題多為政治炒作,或停留於過去刻板現象,因此冷漠無感。其實人權問題已是全球所關注的話題,無論距今多久,各國政府都採取正面積極的態度,盡可能挖掘歷史真相,面對它並加以檢討。
了解歷史事件-其實是身為公民必須具備的基本素養,雖說歷史是過去式,但卻是人權的現在式。因此,[頑石劇團]長期與各地藝文協會、公私立機構、各級學校合作,宣傳推廣,或協助展演計畫,這些周邊影響力,不僅止於進劇場看戲和參與座談的民眾,而是不斷擴散的社群力量。相信這股力量會發酵、滋長,讓不同世代的觀眾對話、交流。

演出謝幕陳中統醫師伉儷上台致詞(藍秉瑞/攝影)

挑戰不同的劇場空間

頑石劇團製作演出的 <陳中統醫師–與白色共舞的日子>,分別於今年(2026)一月十一日(日)1500-1700在台中[亞書藝所],一月二十五日(日)1500-1700在台北[景美人權園區禮堂]演出。這兩個場地大異其趣。前者在透天厝的四樓閣樓,是小劇場的形式—-有些侷促、封閉加上一點金屬風,恰若牢房逼仄的斗室,與本劇氛圍相符。觀眾和演員僅一線之隔,連演員的呼吸都可以感受到。對演員而言,語言和肢體的表現勢必須更精確,因為近距離觀賞,聲音動作都被放大;在心理上,則必須克服和觀眾眼神接觸而帶來的壓力。

[亞書藝所]小劇場演畢座談(唐天/攝影)
至於[台北景美人權園區禮堂],雖然是傳統的舞台,沒有特色,但有兩個看點。其一是人權園區保存了戲中出現的各個場景,如牢房、醫務室、所長室、會面室、法庭、洗衣工廠等,觀眾可以戲劇、現實兩相對照,更添趣味。其二是導演讓演員走下舞台,打破第四面牆的阻隔,讓觀眾彷彿目睹時代的悲劇,引發同情共感。

場次推進,扣人心弦

觀眾[盧志文]以「與光共飲此刻 /一窗風景/ 慢慢漲潮」的詩句形容劇情推衍的引人入勝:
「觀賞郎亞玲老師執導編劇《陳中統醫師 與白色共舞的日子》,隨著劇情推進,心中也充滿了激盪無奈與憤怒,看到在獄中長久與妻子分離導致心中焦慮的惡夢,忍不住覺得悲慘,莫須有的罪名就如此狠狠的破碎了一個家庭,那些失去的青春歲月,可能有的共聚與陪伴,消失在荒謬的判決中。」

[台北景美人權園區禮堂]演出劇照(鍾雅芬/攝影)
藝術家[徐皎雲],負責本劇舞台裝置設計,細膩描述了她的觀賞過程與心理狀態:
「劇場在充斥著鐵條空間中,觀眾安靜的等待即將到來的未知,這樣的安靜,漸漸變成某種不安的沉默。一會兒劇場的黃光在主持人的帶領下,變成充滿魅力的冬天朝陽。
其實這個故事要告訴我們的,貓都告訴我們了。故事本質是沉重的,無論人們如何轉化,並輕描淡寫的,再度提醒那些身在自由之中卻毫無意識的其他人,它還是太輕了,在真正受害者身上,能同理的情感,微不足道。
人性的黑與光,短短一個小時,我們都見證了,我們不能還原疼痛,痛在歷史的進程中,早在這些人的身上,結了一個醜陋的痂。這場劇,就是那個痂,反覆的提醒,成了醒世的呢喃,不是為了威嚇人們,只是讓我們能繼續相信,前方還是有光的,這光,不是廉價的,是握在手掌心中,還留存的溫度,來自人性的最底層,依舊溫暖。」

觀眾陳小姐表示:
「整個劇情扣人心弦,不是一觸即發的情感宣洩,而是步步為營、逐漸堆積的情感認同。
自己一直壓抑著不哭,但看到第九場忍不住淚奔。戲的高潮在這場,之前出場的溫柔體貼妻子、提到的可愛女兒、熱心的媒婆阿姨,彷彿都變了個人,對陳中統坐牢一事極不諒解,並交相指責。觀眾正處於詫異與矛盾情緒時,舞台呈現這一切不過是當事人的一場噩夢。反映出白色恐怖真正的恐怖所在,不僅是肉身的不自由而已,而是精神與心已出現諸多情感與價值的質疑、恐懼、扭曲、崩解,讓人無所依傍。」

[亞書藝所]小劇場演出劇照(唐天/攝影)

表演生動自然、恰如其分

飾演陳中統愛貓阿里的演員[鍾明君]令人驚艷!導演安排阿里做為整齣戲貫穿的角色,似人非人;似貓非貓,就是因為這樣的人設,讓戲有了虛實交錯、如夢幻真的效果,也因此揭露獄中冤屈的靈魂,心理的投射與寄託的曙光、及情緒的出口。演員肢體柔軟,聲音清脆,和主人的互動,表現微妙微俏。有一場大談存在主義的獨白,看似與劇情無關,其實正是被囚禁者對人生虛無的代言。

飾演陳中統的男主角[羅旭辰]這次是演技大挑戰,每場出現的心境都不同,時而內斂沉著;時而外放激昂,將當事人內在所思所想、外在面對各種情境的反應,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實在不容易。他和飾演獄中室友的[黃顯庭]、[吳家宏]、[張丞毅]三人,默契絕佳,相當有說服力,悲喜交集、亦莊亦諧,在悲觀中不失樂觀,相互激勵鼓舞,引起觀眾的感動與共鳴。

[台北景美人權園區禮堂]演出劇照(鍾雅芬/攝影)
[黃顯庭]飾演視死如歸的方有信,正好是舞台裝置缺了筆畫的「相信」二字的對照;個人有信,國家無信,一切徒然,只有在獄中喟嘆。這世故卻不失赤子心的角色,黃顯庭演來得心應手。戲裡戲外都是原住民的[吳家宏],不但一展歌喉,更像陽光般樂於助人,一馬當先。台詞不多,卻十分搶眼。

飾演同為真實人物的工程師郎俊的[張丞毅],完全是超齡演出。但站在舞台上的郎俊卻絲毫不違和,極具說服力。更顯示他表演功力的,是應導演要求在一瞬間變身為另一人物—文學家柏楊。口條、手勢、行動瞬間轉化,變身有如魔幻,令人激賞。

另一個反差極大的角色是作家[高苦茶]所飾演的看守所所長,以及另一個半抽象角色,象徵白恐陰影–阻撓、壓迫、蠻橫,如影隨形、無所不在。一人分飾兩角,一理性;一非理性,是整個時代氛圍的寫照,也是歷史創傷的縮影。演員表現出殺伐之氣與力道,威震八方,看了過癮。他身邊的管理員小邱[邱柏璁]飾演,卻代表了低階管理員對這些受難者的同情,和所長流露的官腔官調有很大的不同。

此外,飾演溫婉獨立的陳夫人[陳韻筑]及開朗熱心的媒婆[吳麗娟],雖然戲分台詞不多,但都展現了畫龍點睛的功用,缺一不可。

[台北景美人權園區禮堂]演出劇照(藍秉瑞/攝影)

不僅僅是一個人的故事

誠如作家、也參演本劇的高苦茶所說:
「這部戲在說什麼呢?它敘述白恐受害者陳中統醫師,當年在景美看守所坐牢的經歷。
看到這個題目–白色恐怖?坐牢?想必先入為主會以為劇中將充斥許多控訴、冤枉、痛苦、無助、哀號。或者把傳主神化美化。是,沒錯,會有些許淒淒慘慘情節,但是編導郎亞玲並不沉溺於這些負面情緒,她加入不少希望與愛的佐料,融合現實與夢幻,在悲境裡創造喜劇。
對於傳主陳中統醫師則是同時刻劃他的堅強與脆弱、樂觀與悲觀、積極與退縮各種面向,不是神化美化而是寫實化。相信他坐在台下觀賞時,可能會笑怎麼連這個都演出來了。」

演完與現場貴賓大合照(鍾雅芬/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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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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