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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有錢了年輕人卻焦慮? AI榮景為啥進不了薪資單?

(鄒志中特稿) 台灣平均薪資近5萬,中位數卻卡在3.9萬?台灣青貧世代的真正根源是什麼?台灣最低工資破3萬還不夠?中間薪資停滯如何壓縮台灣年輕人的未來?台灣正在變得更有錢,但為什麼台灣年輕人反而更沒有安全感?答案不只是薪資數字,而是財富分配、產業集中、資產差距、人口風險與地緣政治風險,正在同時改寫台灣社會的「安全感結構」。從AI紅利到兩岸經貿再配置,台灣真正要解的不是成長本身,而是如何把成長轉化為可被多數人感知的穩定。

最低工資明年月薪將從2萬9500元調高到3萬900元,時薪從196元提高到205元,終於跨過3萬元門檻。這當然值得肯定。對台灣最基層勞工而言,每一分薪資增加,都可能直接反映在房租、餐費與日常生活的餘裕上。然而,如果現在問一個剛出社會幾年的年輕人「台灣經濟好不好」,他可能不會先看GDP,也不會先看出口數字,而是先看自己的薪資單,再看看房租與房價,最後還會苦笑一下。這正是今天台灣最值得警惕的經濟矛盾:國家正在變得更富有,台灣人民卻不一定因此更有安全感。

AI帶動半導體、伺服器與資通訊產業,出口屢創新高,股市屢創新高,企業獲利與科技業分紅也屢創新高。新聞每天都在談AI、半導體、工程師年薪與兆元投資。但對餐飲、零售、旅館、行政、中小企業員工而言,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仍然存在:台灣的AI榮景,究竟如何進入台灣人民的薪資單?這不是反對科技,也不是反對有人因為專業與能力取得高薪。真正值得思考的是,當一個經濟體的成長越來越集中在少數產業、少數企業與少數資產持有者手中時,GDP愈高,社會卻可能愈沒有共同富裕的感覺。這才是台灣下一階段真正的國家級治理考題。

平均薪資破5萬元,為什麼年輕人還是覺得自己很窮?

2026年7月全體受僱員工經常性薪資平均49,491元,中位數卻只有39,629元。平均數與中位數的差距,正好揭露了台灣今天的收入結構。假設10個人中有9個人月薪4萬元,只有1個人月薪20萬元,平均之後,每個人看起來都有5萬多元;但那9個月薪4萬元的人,並不會因為統計上的平均數增加,而突然多出一筆可支配所得。所以年輕人看到「平均薪資接近5萬元」時,產生的不是欣慰,而可能是疑惑:為什麼我身邊的人,大多還只是在領3、4萬元?

這也是「青貧」最值得討論的地方。所謂「青貧」,不一定是絕對意義上的貧窮,而是一種相對剝奪感:有工作、有學歷、有手機、有消費能力,甚至收入比父母年輕時高,但卻愈來愈難完成過去中產階級習以為常的人生路徑。月薪4萬元,扣除勞健保、房租、吃飯、交通、手機與日常開銷,一個月能存1萬元已經相當自律。一年12萬元,十年120萬元。可是十年後再回頭看台灣地房價,可能連一間房子的頭期款都還沒有?

更重要的是,今天的財富累積,已經不完全取決於薪資。父母能不能幫忙付頭期款、有沒有房子可以繼承、20多歲時能不能拿一筆資金投資股票,這些「起跑點」的差距,往往比一個人每天多工作兩小時更加關鍵。因此,台灣年輕人之間流行「選擇比努力重要」、「出生比選擇重要」,並不是單純的「躺平」心態,而是他們對現實資產結構的直覺反映。當勞動所得追不上資產價格,努力本身就會開始失去心理上的報酬。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現象?從結構上看,台灣在1990年代末期至2000年代初期,完成了從傳統製造向高科技製造的轉型。這個轉型帶來了驚人的出口競爭力,卻也讓產業結構高度集中於少數幾個鏈條。歷史上,台灣曾以中小企業為主體、以加工出口為動能,創造了相對平均的成長果實。進入AI時代後,資本密集、技術密集與網路效應同時強化,少數企業與少數人才成為成長的主要載體。制度上,薪資統計長期以平均數為主要溝通語言,中位數與分位數的落差被低估;住宅與資本市場的政策則傾向支持資產價格,而非勞動所得的累積速度。社會脈絡上,父母世代在土地與房價相對可負擔的年代完成資產累積,台灣年輕世代卻必須在高房價、高競爭與高不確定的環境中起步。這三重因素疊加,讓「平均變富」與「個人安全感下降」得以並存。

最低工資不能成為薪資改革的終點

最低工資調高到3萬900元,是必要政策,卻不能被視為薪資問題已經解決。因為今天最焦慮的,未必只是最低工資族。月薪3.5萬、3.8萬、4.2萬的人,同樣可能焦慮。他們工作了幾年,有學歷、有經驗、有責任,卻發現自己的薪水逐漸被最低工資追近。如果最低工資持續上升,而中間薪資停滯,就可能形成一種新的「薪資壓縮」:職位不同、責任不同、年資不同,但薪資差距卻愈來愈小。

這對企業也形成兩難。半導體公司賺大錢,不代表巷口早餐店、傳統工廠、旅行社、小型零售業都有相同獲利能力。要求所有企業以同樣速度加薪,最後可能反映成漲價、減少雇用,甚至加速自動化。因此,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句「老闆應該加薪」,也不是一句「年輕人應該努力」。真正的問題是:如何提高整體產業的生產力,讓企業有能力支付更高薪資?

政府天天談AI、半導體與兆元產業,下一步更應該問:AI如何走出科學園區?傳統製造如何升級?服務業如何提高生產力?中小企業導入AI後節省的成本,能不能有一部分轉化為員工薪資?員工接受數位與AI訓練後,能不能真的換到更高薪的職位?如果AI只讓少數高科技企業的獲利增加,而沒有改善大量中小企業與服務業的生產力,那麼AI可能創造的是更高GDP,卻不一定創造更廣泛的社會安全感。

制度出了什麼問題?台灣的薪資形成機制長期依賴最低工資作為下限,卻缺乏有效的中間薪資成長機制。台灣的產業政策過度集中於「冠軍產業」,對傳統製造與服務業的生產力升級投入相對不足。職業訓練與終身學習體系雖然存在,卻與企業實際需求與薪資晉升路徑連結不夠緊密。歷史上,台灣曾以「加工出口區」與「科學園區」創造了兩波成長紅利;如今第三波AI紅利若無法外溢,就會複製過去「少數產業獨大」的結構性問題,只是這次的集中程度可能更高。

真正的「青貧」,其實是薪資與資產的雙重落差

這也是為什麼台灣不能只談薪資。今天年輕人的困境,是同時面對兩種差距:第一種是產業收入差距;第二種是資產起跑點差距。前者來自台灣產業K型化。AI、半導體、伺服器等產業站在成長曲線上端,部分傳統製造與低生產力服務業則面臨成本壓力。後者則來自房價、股票與家庭資產。如果一個年輕人沒有房子、沒有股票、沒有家庭資本,所有財富都必須從每月薪水慢慢累積;另一個人則在20多歲就得到父母協助取得房產或投資資金,兩者即使同樣努力,十年後的財富差距也可能遠超過薪資差距。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努力」開始失去說服力。因為在資產價格長期上升的社會裡,沒有資產的人,不只是少了一筆財富,而是少了一台能替自己累積財富的機器。因此,台灣真正要處理的,不只是最低工資,而是年輕人能否取得「第一桶資本」:更好的教育、更合理的住宅、更有生產力的工作、更容易取得的職業訓練,以及讓勞動所得可以轉化為資產累積的制度。否則,社會會逐漸形成一種危險的心理:有資產的人靠資產日漸增值;沒有資產的人靠薪水追趕,而薪水卻永遠都追不上資產成長的速度。

社會脈絡如何形塑今日局勢?台灣在1990年代後經歷了金融自由化與房地產市場的擴張。土地作為重要的財富儲存工具,在低利率與預期成長的環境下,成為代際財富轉移的主要載體。同時,股市與基金市場的參與度提高,進一步強化了「有資本者愈有資本」的循環。政治上,住宅政策長期在「支持購屋」與「抑制投機」之間擺盪,卻未能根本改變年輕家庭取得居住資源的難度。結果是,勞動市場的努力與資產市場的回報之間出現斷裂,台灣年輕人對「努力就能向上」的信念開始動搖。

AI不只是產業革命,也正在成為金融風險的共同因子

這也帶出另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問題。AI熱潮愈成功,台灣金融體系對AI的曝險可能就愈高。銀行提供AI供應鏈融資,證券商從科技股交易熱絡中增加經紀收入,投信與財富管理業務分享ETF、基金與科技投資熱潮,金融機構本身的投資也可能受惠於科技股上漲。問題因此不再只是「AI股票會不會跌?」。真正的問題是:如果AI景氣反轉,會不會同時打到銀行、證券、投信、企業與家庭資產?

這就是金融監理必須重新思考的「共同曝險」。傳統產業分類可能把半導體、電子零組件、伺服器、資料中心與相關設備分成不同產業。單獨看,每一類的授信集中度似乎都沒有超標。可是如果這些企業的營收、投資與信用能力,都高度依賴同一個因素——全球AI資本支出——那麼表面上的產業分散,未必是真正的風險分散。因此,金控不能只問「對半導體曝險多少?」,更要問「整個集團有多少資產都押在AI景氣上?」。銀行貸款是曝險,股票投資是曝險,擔保品是曝險,財富管理收入也是曝險。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風險可能同時發生。如果AI資本支出從高速成長轉為正常成長,企業投資放緩、科技股修正、擔保品價值下降、企業信用風險升高,同時金融市場交易量也可能下降。

因此台灣需要建立的不是「反AI監理」,而是AI曝險地圖。支持AI成長沒有錯,但金融體系必須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依賴這一波繁榮。制度上,現行金融監理仍以傳統產業分類為主,對「共同風險因子」的辨識與壓力測試相對不足。歷史上,台灣曾在2000年代初期經歷科技泡沫與金融整併,那次經驗提醒我們:單一產業的榮景若過度集中,可能成為系統性風險的來源。AI時代的集中程度,可能比當年還要更高。

台灣最大的風險不是AI太強,而是所有東西都太依賴AI

這其實與台灣年輕人的問題是同一件事。如果AI成長能夠帶動製造業升級、服務業數位化、中小企業提高生產力、薪資增加,那麼AI就是台灣的共同財富。但如果AI只集中在少數科技公司、少數資本持有者與少數金融資產,那麼AI愈成功,社會差距反而可能愈明顯。因此,真正的AI政策不能只問「投資多少?」。還要問:AI創造的價值,如何在企業、勞工、政府與社會之間形成新的分配機制?這才是台灣下一階段的AI治理。

為什麼會發生依賴過深的現象?因為台灣在全球供應鏈中的位置,長期以「高精密製造」為核心競爭力。當全球AI資本支出爆炸性成長時,台灣自然成為最直接的受益者。然而,受益的集中性也意味著風險的集中性。政治與社會脈絡上,政府與社會對「科技護國」的敘事高度認同,這有助於凝聚資源,卻也可能弱化對多元化與韌性的關注。結果是,AI不僅成為經濟成長的引擎,也成為金融、就業與地緣政治風險的共同載體。

少子化不是另一個問題,而是「青貧」的下一個結果

當台灣年輕人覺得自己連生活都很難安定,生育率自然不會只靠一筆補助就逆轉。國發會推估台灣人口將由2025年的約2330萬人,下降至2075年的1215萬人;屆時65歲以上人口甚至可能超過半數。這不只是人口問題,而是今天年輕人安全感問題的延伸。政府多年來提供生育津貼、育兒補助,政策不是沒有作用,但一次性的錢,很難承擔長達18年以上的養育責任。父母真正害怕的不是「生孩子當下可拿幾萬元?」,而是:房子在哪裡?托育誰負責?孩子生病怎麼辦?下班來得及接送嗎?生孩子會不會影響到升遷?收入中斷又該怎麼辦?教育成本要怎麼負擔?

因此,台灣的人口政策必須從「鼓勵生育」轉向「分擔風險」。居住、托育、醫療、教育、職場與育兒,都應該成為同一套制度。真正有效的生育政策,不是告訴年輕人「你應該生」,而是讓他們相信:生了孩子之後,國家不會把所有風險丟回家庭。這與「青貧」問題其實完全相通。一個沒有資產、薪資成長有限、住房昂貴、職場高度競爭的年輕人,面對生育自然會更加謹慎。因此,「少子化」不是台灣年輕人的價值觀出了問題,而是整個社會的「人生風險成本」太高。

制度缺陷在於,現行人口政策仍以現金補助為主,對結構性風險(住房、托育、職場歧視、教育成本)的系統性分擔不足。歷史上,台灣的生育率下降與城市化、教育延長、女性勞動參與率上升同步發生,這是現代化過程中的常見現象。但台灣在資產價格高漲與就業不穩定的雙重壓力下,生育下降速度被進一步加速。社會脈絡上,「成家立業」的傳統路徑被高成本打斷,台灣年輕人選擇延後或放棄生育,則成為最理性的回應。

台灣正在「入美」,卻還沒有真正「脫中」

同樣的結構,也發生在台灣的對外經貿關係。2026年前8月,台灣對美出口已經超過對中國大陸及香港出口。這當然代表台灣出口市場正在快速調整。但出口市場改變,不等於供應鏈已經脫鉤。對美出口大量集中在AI伺服器、資通訊與終端設備;對中國大陸及香港出口,則仍高度集中於電子零組件。這其實透露一個重要訊息:美國更像終端需求市場,中國大陸仍是重要中間財與製造網路的一部分。

因此,「入美」與「脫中」不能畫上等號。即使美國多年推動關稅、出口管制、投資審查與供應鏈重組,美國與中國大陸的貿易仍然相當龐大;歐盟也沒有真正與中國大陸全面脫鉤,而是強調「去風險化」。原因很簡單:全球化不是一張可以隨手撕掉的紙。中國大陸在電子零組件、機械、化學材料、電池、物流與製造服務上早形成完整的製造產業聚落。企業可以把一家工廠搬走,卻很難把整套供應鏈一起搬走。這也是台商真正該面對的現實。

台商不是「全面撤離」,而是在重新配置

近年台灣核准赴中國大陸投資金額大幅下降,確實顯示台灣企業新增赴陸投資意願降低。但這不能直接等於「台商撤離」。中國大陸當地仍有大量台資企業,也有既有企業利用留存盈餘、當地融資或境外控股公司進行投資。更值得觀察的是生產配置。台商在中國大陸及香港的生產比重已經下降,但全面撤離始終不是主流。真正發生的事情更接近:新增產能外移,既有產能留守;對美產能外移,內需市場繼續布局。這是一種「中國大陸由出口基地轉向區域市場布局的節點」的變化。

所以台灣不應把所有問題簡化成「撤中」或「親中」。企業真正做的是風險分散。台灣接單、台灣研發、東南亞或印度生產、中國大陸服務當地市場、在墨西哥設廠承接美國需求——這種多基地布局才是未來全球供應鏈的常態。台灣真正需要的,也不是要求企業「選邊」,而是讓企業擁有更多選項。政治脈絡上,兩岸關係的緊張與美中競爭的加劇,迫使企業加速分散。歷史上,台商曾在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大舉西進,創造了巨大的財富與技術轉移;如今則進入「再全球化」的階段。制度上,政府若能提供更多元的對外投資與供應鏈支持工具,將有助於降低企業的地緣政治成本。

中美AI競爭,台灣不能只當「製造代工者」

這也是台灣下一階段最大的戰略機會。中美AI競爭已經不是單純比誰的模型比較強。它正在變成算力、晶片、資本、人才、資料、製造、應用與制度規則的全面競爭。美國擁有先進的運算大模型、國際資本與AI基礎設施優勢;中國大陸則在應用場景、製造體系與工程化能力上具有規模。台灣真正的優勢,則位於兩者之間最重要的一個位置:把AI從模型變成可以大量生產、部署與運作的實體系統。

晶片、伺服器、散熱、網通、電源、封裝、設備與精密製造,是台灣的強項。但這還不夠。如果台灣永遠停留在「替全球AI蓋工廠」,那麼AI的高附加價值仍可能留在模型、平台、軟體與資本市場。台灣必須往下一步走:從晶片走向系統;從伺服器走向解決方案;從硬體製造走向產業AI;從出口訂單走向本地應用。只有如此,AI紅利才可能真正外溢到傳統製造、醫療、物流、金融、零售與地方產業。否則,AI產品出口越繁榮,台灣產業K型化反而越嚴重。

AI甚至正在重新定義兩岸安全

AI競爭的另一個層面,則是兩岸安全。未來兩岸軍事競爭,不只是飛彈、軍艦與戰機數量,而是衛星、雷達、無人機、資料、演算法與決策速度的競爭。AI可以提高偵察能力,也可以提高判斷速度。可以降低人員傷亡,也可能降低開戰門檻。可以讓指揮官更快掌握戰場動態,也可能讓錯誤資訊在幾分鐘內變成錯誤的決策。

因此AI帶給台海的最大風險,不只是「AI讓武器更強」,而是:人在危機中可能過度相信AI。如果一個AI模型錯誤判斷對方意圖,而決策者又把模型輸出當成事實,一場原本可以透過外交溝通控制的危機,就可能因為機器速度而快速升級。因此未來兩岸安全不能只有傳統軍事熱線,也需要建立新的AI危機管控原則。例如:重大軍事決策必須保留人的最終控制;AI生成情報不能成為單一開戰依據;重大網路攻擊應有核實機制;自動武器必須保留Human-in-the-Loop(「人機協作」是一種在人工智慧(AI)或自動化系統中,將人類監督、判斷與決策整合至運作流程的設計方法)。換句話說:AI時代真正需要的,不只是更快的武器,也需要更慢、更可靠的決策機制。

台灣真正要避免的,是「高成長、低安全感」

把這些問題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它們其實不是六個不同的政策議題。青貧、少子化、金融風險、台商布局、對美出口、中美AI競爭與兩岸安全,背後都是同一個問題:台灣如何把高速成長轉化成全民可以感受到的安全感?一個國家的GDP可以快速成長,但如果年輕人買不起房、不敢生孩子;如果中小企業跟不上AI;如果金融業把過多資產押在同一個產業循環;如果台商必須在美中之間不斷承擔地緣政治成本;如果兩岸AI競爭讓安全風險越來越高,那麼「富」與「安」就可能逐漸分離。這才是台灣最需要警惕的事情。

過去的經濟發展邏輯是:先把餅做大,再談怎麼分配。但AI時代可能已經不能如此。因為AI具有高度集中、資本密集、技術密集與網路效應。一旦少數企業取得絕對領先,財富與人才就可能進一步集中。因此台灣要改善的,已經不只是「台灣今年GDP能成長多少?」。而是:經濟成長的果實能不能轉化成更高薪資?更可負擔的住宅?更穩定的家庭收入?更有韌性的金融體系?以及更多元的產業選項?

台灣下一個經濟奇蹟,應該是「把AI紅利變成社會紅利」

這才是台灣真正需要的國家級的治理轉型。第一,薪資政策不能只看最低工資,而應建立中間薪資成長機制,透過產業升級與職能訓練提高勞動生產力。第二,AI政策不能只補助大企業,而要讓中小企業真正取得AI工具、人才與轉型資本。第三,住宅政策不能只談房貸,而要讓年輕家庭擁有合理取得居住資源的機會。第四,人口政策不能只是發錢,而應把托育、教育、醫療、住房與職場風險重新分配。第五,金融監理不能只看傳統產業集中度,而要建立跨產業的「共同風險因子」監理。第六,兩岸經貿政策不能停留在「撤不撤」的政治口號,而應讓企業擁有更多元、更安全的全球布局選項。第七,AI戰略不能只追求模型與算力,更應建立AI治理、危機管控與國際規則參與能力。

這些政策看似不同,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個人無法承擔的風險,轉化為制度可以分擔的風險。

真正的富裕,不是股市有多高,而是年輕人敢不敢相信明天

台灣可以有世界級的AI半導體,可以有全球領先的AI供應鏈,可以有高GDP成長、高出口與高市值。但一個真正富裕的社會,不應該只問「我們有多少錢?」,而要問「這些錢有沒有讓更多人感到人生變得比較有把握?」。年輕人月底剩多少?工作五年後是不是比剛畢業時更有餘裕?租不租得起一個像樣的房子?敢不敢結婚?敢不敢生孩子?失業時有沒有重新開始的機會?AI帶來的財富,是不是只有少數人拿得到?企業遇到全球景氣轉折時,有沒有足夠的金融韌性?台灣面對美中競爭時,是不是擁有更多選項?這些問題,才是台灣經濟成長最後必須一定要回答的問題。

因此,台灣真正的挑戰不是「有沒有錢?」。台灣已經開使越來越有錢了。真正的問題是:如何讓財富不只停留在股市?如何讓AI紅利走出科學園區?如何讓產業升級轉化成薪資成長?如何讓人口政策降低家庭風險?如何讓金融體系承受景氣循環?如何讓企業在美中競爭中保有選擇?以及如何讓科技進步最後轉化成社會的安全網?

如果做不到,台灣可能出現一個非常弔詭的局面:國家愈來愈富裕,年輕人卻愈來愈不敢冒險;GDP愈來愈高,生育率卻愈來愈低;股市愈來愈強,沒有資產的人卻愈來愈焦慮;AI愈來愈聰明,社會卻未必更有安全感。那就代表台灣缺的已經不是下一個經濟奇蹟。台灣真正需要的是下一個國家治理奇蹟:讓經濟成長不只是數字上的富裕,而是轉化成一個年輕人敢工作、敢成家、敢生育、敢投資自己,也敢相信未來的社會。真正的「愛台灣」,不是讓台灣少數人變得更有錢,而是讓台灣多數人相信,只要願意努力,人生仍然有向上的可能。這才是AI時代台灣真正不能輸掉的生存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