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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川習都可以坐下談,台灣不能夠只搞備戰? 大國進入風險管控時代台灣如何保住選擇權?

(鄒志中特稿)  當美中大國都在找轉圜空間,台灣卻把自己鎖死在「二選一」?台灣真正要守的不是海岸線,而是「選擇權」? 2026年9月的「川習二會」,至少在目前公開資訊中,並沒有出現一份「把台灣賣掉」的白紙黑字協議。習近平在會談中明確要求美方「反對台獨」、「慎重處理台灣問題」;白宮則沒有公布相對應的台灣協議,也沒有宣布停止對台軍售。台灣學者對此的解讀相當一致:台灣仍是美中之間最敏感、最核心的議題之一,但此次提及台灣,更接近於管控分歧,而不是完成交易。

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台灣真正需要警覺的,從來不是某一次峰會突然「把台灣賣掉」,而是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美國與中國都開始學習如何管理彼此的競爭,台灣又準備要如何管理自己的風險?這與「親美」或「親中」無關。真正核心的問題是:台灣能不能在美中競爭之外,建立自己的風險管理能力?

這正是本篇文章試圖探究的核心。我們不以一次峰會的表層結果作為終點,而是追問三個更長遠的問題:為什麼會發生?制度究竟出了什麼問題?歷史、政治與社會脈絡如何形塑今日的局勢?

為什麼會發生?美中大國競爭進入「有護欄的對抗」階段

「川習二會」透露出的第一個訊息,不是美中競爭消失了,而是雙方都知道競爭必須被管理。習近平要求美國慎重處理台灣問題,北京對台灣的核心立場並沒有改變;但與此同時,美國也沒有宣布改變既有對台政策。據公開資訊顯示,雙方並未就台灣問題宣布重大突破。

這其實比「台灣被交易」更加值得研究。因為它意味著一個現實:大國可以競爭,也可以談判;可以彼此施壓,也可以同時設法避免衝突失控。這並非偶然。從2018年貿易戰、2020年疫情、到後續印太戰略與科技圍堵,美中關係早已從「接觸」轉向「競爭」。但競爭若完全失控,雙方都要付出難以承受的成本——對中國而言是發展環境的破壞,對美國而言則是直接軍事衝突的風險。

因此,2026年的川習會,更像是兩個大國在嘗試為競爭加上「護欄」。這些護欄可能包括:軍事熱線、經貿對話、危機通報,或對敏感議題(如台灣)的某種「慎重處理」默契。它們並不消除結構性競爭,只是降低誤判與失控的機率。

那麼台灣呢?台灣當然必須備戰。沒有足夠的防衛能力,就沒有嚇阻;沒有嚇阻,就很難維持現狀。但是,備戰與備和從來不是二選一。真正成熟的國家安全政策,應該同時具備三個層次:第一,讓對手知道動武的成本很高;第二,讓國際盟友們知道台灣具有自我防衛的能力;第三,更重要的是,讓兩岸危機即使發生,也存在可以踩煞車的制度與管道。如果只有第一層,而沒有第三層,那麼「嚇阻」本身也可能因誤判而成為升高風險的一環。這正是台灣現在應該重新思考的地方。

制度究竟出了什麼問題?「支持」與「承擔」的斷裂

近來對「川習會」的兩種極端解讀,一種認為「美國已經準備放棄台灣」,另一種則認為「美中根本不可能談台灣」。兩種說法其實都太簡單。公開資訊能確認的是:北京把台灣問題帶進川習會,並要求美方「反對台獨、慎重處理台灣問題」;但目前沒有公開資料可以證明美中已經完成一項把台灣主權當成交易標的的協議。更值得注意的是,所謂「慎重處理」可能涉及軍售、台灣高層過境、台美高層互動及美國相關法案等不同層次,而不是簡單的「開」或「關」。真正值得觀察的,是政策光譜如何移動?

這對台灣是一個重要提醒:國際政治很少只有「支持」與「拋棄」兩種狀態。大國外交更常見的是:延後、調整、切割、交換、附帶條件、降低敏感度、增加模糊空間。台灣真正要做的,是辨認這些細微變化,而不是每天等待一個「美國到底挺不挺台灣?」的答案。

這裡牽涉到制度層面的根本問題。《台灣關係法》確實規定,美國政策包括提供台灣防禦性武器,並使台灣維持足夠的自我防衛能力;同時,美國總統與國會在面對危及台灣安全的情勢時,依美國憲政程序決定適當行動。這裡最值得注意的,恰恰是「依憲政程序」。因此,台灣可以、也應該深化與美國的安全合作,但不能把台灣自己的國家安全政策,建立在「美國一定會怎麼做」的假設上。這不是在唱衰美國,恰恰相反,這是尊重美國制度。美國總統有美國的選民、美國國會有美國的利益,美國的戰略也有自己的優先順序。同樣地,中國大陸有自己的國家利益。

所以台灣真正需要建立的是:即使美中關係升溫、即使美中關係降溫、即使美國政策調整,台灣仍然能夠維持基本安全與社會運作的能力。這才叫戰略自主。

副總統蕭美琴在「川習會」後也公開表示,守護台灣民主不能只靠外國關心支持,台灣自己仍有很多工作要做。這句話其實值得成為台灣安全政策的起點。因為「支持台海和平」與「願意在戰爭爆發後承擔戰爭成本」,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命題。很多國家希望台海和平,很多國家反對以武力改變現狀,很多國家重視台灣的科技、經濟與民主制度。但這些國際外交立場,不等於任何國家都已經承諾在兩岸戰爭發生時願意承擔相同的軍事、經濟與人員成本。因此,國際外交的真正成績不能只看有多少國家發表支持聲明,而應該問:這些支持究竟轉化成了什麼?是外交空間?是經濟韌性?是供應鏈合作?是情報分享?是軍事訓練?是危機通報?還是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聲明?如果最後都只停留在聲明,台灣仍然沒有完成風險管理。

歷史、政治與社會脈絡如何形塑今日的局勢?

七十多年來,台灣一直站在中國與世界之間。看過中國大陸的貧窮,也看過中國崛起;看過美中合作,也看過美中對抗;看過兩岸交流,也看過兩岸敵意升高。因此,台灣最不應該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未來完全寄託在任何一個大國永遠不變的政策上。美國會變,中國會變,國際秩序會變,台灣自己的政府也會變。唯一不能改變的,是台灣必須一直問自己:如果環境改變,台灣還剩多少選擇?

這也是「維持現狀」真正困難的地方。「維持現狀」不是什麼都不做。「維持現狀」需要同時做到:軍事上有嚇阻;外交上有空間;經濟上有韌性;社會上有共識;兩岸間有最低限度的溝通;兩岸危機時有降溫機制。少掉任何一項,「現狀」都可能逐漸失去支撐。因此,真正成熟的「維持現狀」,不應只是口號,而應是一套完整的風險管理工程。

在這個脈絡下,所謂「鄭麗文路線」或任何「兩岸和平路線」都可以討論,但不能只靠政治標籤判斷。其核心被描述為:推動兩岸和平發展、維持對話、建立制度化交流,以及避免台灣被迫在美中之間二選一。這樣的主張究竟能否有效降低風險,真正需要檢驗的是:北京是否願意在沒有政治前提下建立穩定對話?台灣社會是否能接受相關交流?兩岸和平交流是否能真正降低軍事風險?兩岸和平交流是否可能增加台灣的政治或經濟脆弱性?美國是否會把兩岸和平交流理解成降低台灣自我防衛意志?如果「和平路線」回答不了這五個問題,它就只是政治主張,而不是完整的國家安全戰略。反過來說,「抗中保台」也同樣必須接受這五項檢驗。如果對抗可以提高安全,就必須說明提高了多少;如果軍備可以降低戰爭風險,就必須說明嚇阻機制耀如何運作;如果減少兩岸和平交流可以增加國家安全,也必須回答它是否反而會增加兩岸的誤判?真正成熟的國安政策,不應該有任何路線免於接受政策效果檢驗。

兩岸政策還有一個經常被政治口號掩蓋的問題:政府到底在什麼法律框架下處理兩岸?台灣現行憲政與法律體系確實存在特殊的兩岸架構。《台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就是在兩岸分治的現實下建立特殊法律規範的制度。因此,「互不隸屬」究竟是在描述兩岸分治的現況,還是進一步主張改變現行憲政秩序,法律效果並不相同。政治人物可以提出不同的國家想像,台灣人民也當然可以支持統一、維持現狀或獨立等不同主張。但政府行使公權力時,仍然必須處理一個最基本的問題:政治主張如何與現行憲法秩序相容?這也是民主制度與政治口號的差別。選舉可以決定誰執政,但選舉結果並不自動消滅憲法。

真正危險的不是美中談判,而是台灣還沒有自己的「轉圜空間」?

如果美中關係失控,台灣可能成為前線;但如果美中關係逐步穩定,北京可能要求華府更積極處理台灣問題。這兩種情況,看起來完全相反,對台灣卻有一個共同挑戰:台灣都可能受到美中互動的外溢影響。所以問題不是「美中到底會不會談?」。他們一定會談。問題是:台灣能不能在美中談判之外,還能夠建立自己危機降溫的選項?

這也是「備戰」之外,更需要「備和」的地方。所謂「備和」,並不是解除武裝,也不是單方面接受任何政治條件。它真正的意思應該是:在保持防衛能力的同時,保留降低誤判、降低衝突、維持溝通的制度空間。例如:海上搜救可以談,漁業安全可以談,航空與航運安全可以談,重大犯罪合作可以談,疫情與公共衛生可以談,災害應變可以談。軍事意外的危機通報也應該研究能否建立最低限度的機制。這些議題不必先解決統獨,甚至不必先解決兩岸政治定位。它們只需要回答一個問題:如果兩岸真的發生危機,能不能有人去接通電話?兩岸和平真正需要的,不只是兩岸政治領袖的善意,更是危機發生時仍然存在的危機降溫制度。

戰時備援設施的爭議,也提供了另一個非常重要的國安課題。如果政府因應戰爭而規劃指揮、通訊、避難與備援系統,具體部署當然有部分必須保密。但保密不能等於免除監督。尤其當政府考慮使用高度人口密集的民用設施時,更必須回答:具體用途是什麼?是否涉及軍事功能?有沒有替代方案?居民是否會受到額外風險?疏散如何進行?是否符合國際人道法的基本原則?這不是「反國防」。恰恰相反,真正的全民防衛必須把人民放在防衛的中心。政府不能只設計「戰爭發生後政府如何繼續運作」,卻沒有同時設計「如何讓台灣人民盡可能不必承受戰爭」。如果一套全民韌性政策沒有考慮台灣人民安全的選項,它就只剩下政府的韌性。

前台中市長胡志強日前談到已故高希均教授,轉述高希均談兩岸關係時總喜歡多說兩個字:和平幸福。這四個字其實比「和平」兩個字更值得深思。因為和平不是終點。和平的目的,最終還是人民生活。如果和平之後,人民沒有更安全、經濟沒有更有希望、下一代沒有更多選擇,那麼和平仍然需要被繼續追問。但是反過來也一樣:如果兩岸沒有和平,所有幸福都無從談起。所以真正的政策順序應該是:先避免戰爭,再維持和平,再追求幸福。而不是把戰爭當成政治意志的延伸。戰爭一旦發生,政府可能還可以運作,軍隊可能還可以作戰,國際盟友可能還可以提供支援。但普通家庭所失去的東西,卻不是任何軍事預算可以完整買回來的。城市可以重建,工廠可以重建,橋樑可以重建,但失去的人不能重建。社會撕裂的記憶也不會在停火協議簽署後自動消失。因此,和平不是軟弱。和平是對戰爭後果有充分認識之後,仍然選擇建立降低戰爭機率的制度。

真正的「備和」,不是投降,而是建立三層安全結構

如果台灣要把「備戰」與「備和」真正結合起來,可以建立三層結構。

第一層:軍事嚇阻

維持足夠防衛能力,讓任何一方都不能低估台灣抵抗能力。這是現實主義的底線。

第二層:危機管理

建立兩岸、台美以及區域國家之間的危機溝通與通報機制。這是降低誤判的護欄。

第三層:和平政治

維持最低限度的兩岸交流與談判能力。即使兩岸政治互信不足,也應該保留處理兩岸民生與危機的制度性管道。這是避免「沒有戰爭,但也沒有和平機制」的灰色危險。

三層缺一不可。只有第一層,是軍事政策;只有第三層,是和平願望;三層同時存在,才比較接近完整的國家安全政策。

美中可以「管控競爭」,台灣更應該學會「管控風險」。「川習會」真正值得台灣學習的,不是川普到底有沒有在峰會上「出賣台灣」。目前公開資訊並不足以支持這種結論。反過來,也不能因為美國沒有宣布重大政策改變,就認為台灣的戰略風險沒有變化。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美中正在嘗試管理競爭。中國希望避免美中衝突破壞其發展環境。美國也希望在競爭中國的同時,避免兩國直接軍事衝突。這並不代表兩國會成為朋友,也不代表結構性競爭會消失,更不代表台灣問題已經解決。它只代表一件事:美中大國正在尋找護欄。那麼台灣呢?台灣也需要自己的護欄。這個護欄不能只靠美國,不能只靠軍隊,不能只靠選舉,不能只靠外交聲明,更不能只靠「抗中保台」或「和平統一」任何一個政治口號。真正的護欄應該是:台灣有能力防衛、有制度對話、有社會韌性、有經濟選擇、有憲政約束,也有在兩岸危機中踩煞車的能力。

台灣真正要守住的,不只是海岸線,而是「選擇權」

大國可以競爭,甚至可以談判;台灣不能只等待別人決定自己的命運。真正的國家安全,不是讓別人保證「一定會來救你」。而是讓任何大國在決定下一步時,都必須認真計算:一個安全、穩定、有韌性、還有足夠選擇權的台灣,不能被輕易犧牲。

兩岸和平因此不是終點。兩岸和平是讓台灣繼續擁有選擇的時間。而「選擇權」,才是台灣真正必須守住的第一排海岸線。

台灣當然要備戰。但備戰的目的,不應該是等待戰爭,而是讓戰爭更不容易發生。台灣當然要與美國合作。但合作的目的,不應該是把自己的命運外包給美國,而是讓台灣成為美國值得長期合作、也必須認真計算的夥伴。台灣也可以與中國大陸保持必要交流。但兩岸交流的目的,不是放棄台灣的民主制度,而是讓雙方即使存在巨大政治分歧,仍然知道如何避免誤判。這才是「備戰」與「備和」真正可以同時成立的地方。

當美中兩個大國都開始為自己保留談判、轉圜與降溫的空間時,台灣有沒有能力,也替自己保留一點空間?這才是「川習二會」帶給台灣最大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