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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經濟戰又踢到鐵板?兩場戰爭反而讓北京坐收籌碼? 美元霸權最大敵人不是人民幣而是「去美元化第二條路」

(鄒志中特稿)   川普想讓全球都繞著華府轉? 結果卻逼出「全球去美元化的第二條路」?北京不下場,卻拿到最多的籌碼?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同時面對中國大陸的貿易順差、美債、日圓與美元霸權的結構性矛盾;當美國制裁愈來愈多、美國盟友們反而愈來愈不願完全配合,美國能否繼續讓全球經濟繼續繞著華府轉?從俄烏戰爭、美伊戰爭到美加關稅戰,真正改變的不是誰取代誰,而是全球開始尋找「不必完全依賴美國」的第二條路?美國總統川普想用美國市場與美元霸權讓世界重新繞著華府轉,結果卻可能逼迫其他國家加速尋找美元體系之外的生存空間?最後真正獲利的未必是北京,而是那些能夠在美中俄伊多重陣營之間反覆套利的國家?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關稅戰,也不是一場即將到來的美元崩潰。它是一場關於「全球經濟是否仍必須完全繞著美國轉」的結構性角力。理解這場角力,必須從川普關稅的邊際效益遞減開始,一路看到戰爭如何重新分配能源與市場紅利,再到美元體系本身的內部矛盾,最後回到台灣必須面對的戰略現實。

川普的關稅武器,為什麼開始出現「邊際效益遞減」?

美國總統川普的核心邏輯很清楚:美國市場夠大,他國不能失去美國市場,因此關稅可以迫使對方讓步,貿易條件重新由美國設定。這套邏輯在第一任期曾經奏效,也在某些雙邊談判中展現過威力。問題在於,當關稅從「談判籌碼」變成「常態性武器」,其他國家就會開始改變行為。

加拿大的例子最具代表性。加拿大的經濟規模與美國相差約十三倍,貝森特說得沒錯。但國際政治從來不只計算GDP。加拿大雖然不一定有能力在經濟上擊敗美國,它可以尋找其他出口市場、強化與歐洲及亞洲的經貿關係、把關鍵礦產、能源、鉀肥經濟資源轉化為戰略籌碼,讓美國企業承受更高的進貨成本,並把「反川普」轉化為政治資本。弱國未必能打贏強國,但可以讓強國的勝利成本大幅上升。這才是「經濟規模差十三倍」這句話背後真正值得討論的問題。

這種現象並非加拿大獨有。當美國反覆使用關稅與制裁作為工具,被針對的國家會逐漸把「降低對美依賴」當成理性選擇,而非情緒反彈。供應鏈重構、市場多元化、資源武器化,這些原本被視為成本過高的選項,在關稅常態化之後,反而變成必要投資。制度層面的問題由此浮現:美國過去依賴「市場吸引力」與「規則制定權」來維持美元霸權,但當吸引力被反覆用來懲罰全世界,規則制定權本身就開始被質疑。

歷史脈絡也值得注意。二戰後美國建立的自由貿易秩序,本質上是「美國市場開放換取盟友政治服從」的交換。川普式關稅打破了這個交換的默契。當交換不再成立,盟友與對手都開始重新計算。這不是某個國家突然變強,而是美國工具使用過度,導致工具本身的效用遞減。

俄烏+美伊兩場戰爭反而讓北京取得「中間人紅利」

這是整場結構轉變最關鍵的轉折。俄烏戰爭讓俄羅斯更加依賴中國;美伊衝突讓能源市場更加敏感;美國制裁越多,被制裁國家對中國市場、人民幣結算、亞洲供應鏈的依賴就可能越高。於是出現一個非常特殊的局面:美國負責制定制裁,中國負責提供市場;美國負責提高交易成本,中國負責降低交易成本。

這不代表中國已經取代美國,更不代表美元霸權即將崩潰。它代表北京取得了一種過去相對缺乏的戰略位置:它不必成為所有人的盟友,只要成為所有人都不能完全繞過的市場。這是中國最值得注意的槓桿。北京不需要派兵到烏克蘭,也不需要派兵保衛伊朗。它只要繼續購俄國及伊朗的石油、賣中國商品、提供金融與物流管道、承接被美國排斥的貿易,就能從地緣政治衝突中獲取最多的利益。這是一種「不下場參戰,卻能從戰場改變國際經濟流向」的戰略。

制度層面的問題在於,美國的制裁體系原本設計來切斷目標國家的西方金融生命線。當被制裁國家找到替代市場與替代結算渠道後,制裁的邊際效果就會下降。中國在這個過程中並非主動設計「反制裁體系」,而是被動成為「最後的買家」與「最後的賣家」。這種被動紅利,恰恰因為美國主動擴大制裁範圍而放大。

歷史上,冷戰時期蘇聯也曾試圖建立平行經濟體系,但最終失敗於效率與規模。今天中國的差異在於,它同時擁有巨大的製造業產能與巨大的能源需求。中國既是生產者,也是消費者。這讓它能夠在制裁縫隙中套利,而不必承擔全面對抗的成本。

真正的問題不是人民幣會不會取代美元,而是美元體系會不會被「慢慢繞開」?

必須避免落入「美元明天崩潰」的俗套。美元霸權短期內仍然具有巨大的制度優勢:全球金融市場深度、美國國債市場規模、美元支付網絡、全球央行儲備、美國科技與軍事力量、法治與金融制度的國際吸引力。這些優勢不會在一夜之間消失。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人民幣明天取代美元」,而是「全球貿易開始出現越來越多不需要美元的交易」。這兩件事情完全不同。如果俄羅斯、伊朗、中國、印度以及其他新興經濟體逐漸形成更多本幣結算、能源交易、區域支付與替代金融渠道,那麼美元依然是第一名,卻可能不再是「唯一的道路」。

美元霸權真正的衰退,往往不是從失去第一名開始,而是從別人開始有第二條路。歷史上的英霸權衰退,也不是因為美元突然全面取代,而是因為越來越多交易開始繞過英體系。今天我們看到的,正是類似的「第二條路」逐漸成形。它還很不完整、很脆弱、很依賴中國市場,但方向已經出現。

制度問題在於,美元體系的設計原本假設全球主要經濟體都願意、也必須使用同一套支付與結算網絡。當這個假設被部分打破,體系的「網絡效應」就開始出現裂縫。裂縫不一定導致崩塌,但會讓美國執行金融制裁的成本上升、效果下降。

貝森特真正的兩難,是「美元霸權」本身存在政策矛盾

這部分是金融核心。美國希望中國減少出口、降低貿易順差、改善全球失衡。但如果真的要求人民幣大幅升值,卻可能造成人民幣升值後中國以美元計價GDP增加、海外購買力增加、對外投資能力增加。也就是:美國想削弱中國的出口競爭力,卻可能同時提高中國的國際購買力。這就是貝森特真正難解的政策矛盾。

同樣的矛盾也存在於美債。美國需要維持長債市場穩定、財政融資能力、美元資產吸引力。可是三者之間並不是永遠能夠同時最大化。當政府赤字不斷擴張,國債供給增加,利率就可能必須維持在較高水平才能吸引買家。但高利率又會增加美國政府利息負擔,於是形成惡性循環:赤字增加 → 發債增加 → 利息上升 → 財政負擔增加 → 更需要發債。

這才是美元霸權真正的長期壓力。它不是來自外部挑戰者的突然取代,而是來自內部政策目標之間的互相衝突。歷史上,任何儲備貨幣發行國都曾面對類似矛盾:既要維持貨幣的國際吸引力,又要處理國內財政與貿易失衡。英國在二戰後、美國在1970年代都曾經歷過。今天的差異在於,美國的財政規模與四十萬億美元的債務水平遠超以往,而外部挑戰者(即使仍遠不及美國)已經開始提供替代選項。

《廣場協議》不能簡單複製?

「人民幣版廣場協議」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但必須定義得更精確。1985年廣場協議不是單純「美國要求日本升值」,而是當時主要工業國家在特定國際金融環境下進行的協調。今天中國的體量、金融制度、資本管制、產業結構與1980年代日本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今天美國與中國不是盟友之間的經貿失衡,而是兩個戰略競爭大國之間的結構性競爭。

所以今天若出現「廣場協議2.0」,它的難度恐怕遠高於1985年。因為北京不只是在談匯率。它談的是產業政策、科技自主、資本管制、能源安全、供應鏈、地緣政治與國家安全。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匯率問題。制度層面的困難在於,廣場協議依賴的是「共同利益大於競爭利益」的前提。當前提不存在,協調就變得極為困難。

歷史脈絡顯示,匯率調整從來不是技術問題,而是權力分配問題。1980年代日本願意配合,部分原因是它仍處於美國安全保護傘下,且自身也需要美國市場。今天中國既無安全依賴,也已擁有足夠大的內需與替代市場。美國要求人民幣大幅升值,等於要求中國單方面犧牲產業競爭力,這在中美戰略競爭時代幾乎不可能被中國接受。

俄烏戰爭+美伊戰爭,真正改變的是「能源政治」

如果中國成為俄羅斯與伊朗重要能源出口的終端市場,北京得到的不只是便宜石油。它得到的是能源安全、價格議價權、外交籌碼、對中亞與中東的影響力。而且中國可以同時扮演幾種角色:龐大消費市場身分可大量購買俄羅斯與伊朗便宜的能源、強大工業製造國身分又可向全球輸出物美價廉的工業產品、投資者身分可進行更多基礎建設與產業投資、國際金融參與者身分則可擴大人民幣與世界個貿易國本幣結算的份額

因此,當美國利用金融制裁切斷某些國家的西方金融生命線時,中國反而可能最有可能成為替代性的貿易市場。這就是讓中國平白獲得與全球各國更大的戰略套利空間。制度問題在於,能源市場原本高度依賴美元計價與西方金融基礎設施。當部分能源交易開始繞過這些基礎設施,能源政治的權力分配就開始鬆動。

歷史上,1970年代石油危機曾迫使西方重新思考能源安全。今天的差異在於,中國同時是最大能源買家之一與最大產品的製造國,它能夠把能源採購轉化為外交與金融影響力。這不是軍事投射,而是市場投射。市場投射的成本遠低於軍事投射,效果卻可能更持久。

但不要高估中國——北京同樣被自己的戰略選擇綁住

公允起見,筆者也必須指出中國也有三大發展限制:第一,不能與美國全面脫鉤。中國仍然需要全球市場、科技、資本與高階供應鏈。第二,不能為俄羅斯或伊朗承擔無限成本。買能源是一回事,替對方承擔戰爭責任是另一回事。第三,北京最怕的是同時遭遇美國、歐洲與亞洲所有主要經濟體的聯合圍堵。

所以習近平最理性的策略並不是「建立反美軍事同盟」,而是「讓美國無法輕易建立一個有效的全球反中經濟聯盟」。這兩者差異極大。前者是高成本、高風險的對抗;後者是低成本、高彈性的防禦。北京目前走的正是後者。它接受美國科技與經濟制裁帶來的部分損失,同時利用美國關稅制裁創造的市場真空,但不主動升級成全面衝突。

制度與社會脈絡也限制了北京。中國大陸的資本管制、金融開放程度、法治透明度,都讓人民幣國際化進度遠慢於市場規模所能支撐的速度。它能提供「第二條路」的局部替代,但還無法提供完整、可信、深度足夠的國際金融替代體系。這也是為什麼「去美元化」目前仍是緩慢、片段、高度依賴地緣政治衝突的過程,而非全面取代。

真正值得台灣警惕的,不是「美元明天崩潰」?

台灣真正不能犯的錯,是把全球金融秩序理解成「美國永遠強、中國永遠弱」,或者反過來「美元即將崩潰、中國即將取代美國」。這兩種預測都太簡單。台灣真正需要面對的是一個「美國仍然最強,但美國已經無法像過去一樣輕易要求所有國家按照同一套規則行動」的多極化世界。

這對台灣的意義非常大。因為台灣的經濟高度依賴美元、出口、半導體、能源進口、全球供應鏈與國際海運。因此台灣不能只問「美國會不會保護台灣」?還必須問「如果全球經濟開始出現多套金融與供應鏈體系,台灣要站在哪裡?」

答案不能只是政治口號。台灣需要的是「美元體系中的最大韌性+供應鏈不可取代性+能源安全+金融分散風險」。尤其是美元資產配置,更不應該被簡化成「美元一定會崩」或「美元永遠安全」。真正成熟的國家戰略應該是:相信美元霸權的核心地位,但不把所有雞蛋放進同一個籃子。

結構性因素在於,台灣作為高度開放的小型經濟體,過去受益於單一美元體系下的穩定與效率。當美元體系開始出現裂縫,小型經濟體的調整成本往往最高。歷史上,許多依賴單一霸權體系的經濟體,在體系鬆動時都曾付出沉重代價。台灣的半導體優勢是重要緩衝,但不是萬能保險。台灣的能源安全、金融風險分散、供應鏈韌性,必須同步強化。

政策意涵也很清楚。台灣不應把「選邊站」理解成「全面排除另一邊的經濟機會」,也不應把「民主自主」理解成「可以忽視大國結構變化」。真正的自主,是在承認結構限制的前提下,盡可能擴大自己的選擇空間。這包括:在美元霸權體系中保持最大參與度,同時為可能出現的區域結算、能源採購的多元化、關鍵物資的儲備做好萬全的準備。

第二條路的出現,改變的是遊戲規則,而非遊戲結束

川普想讓全球繞著美國轉,烏及伊朗兩場戰爭卻反而中國大陸拿到最多的籌碼。真正改變的不是誰取代誰,而是全球開始尋找「不必完全依賴美國」的第二條路。美元霸權最大的敵人不是人民幣,而是人民幣這條逐漸成形的第二條路。

這條路雖然還很長、很崎嶇、也充滿不確定。它也有可能最終會失敗,但也可能慢慢會成為現實。對台灣而言,最危險的不是選錯邊站,而是以為世界仍停留在過去那套美元霸權體系的遊戲規則之中。全球反美的結構已經在變。台灣的經貿及戰略政策若不能跟全球政經結構變化,最後代價最終會由仍舊依賴舊秩序的人來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