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報新聞/中部特派員鄒志中報導 當行政院與立法院都宣稱自己在捍衛中華民國的憲法時,台灣目前的憲政體制究竟有沒有一套能夠讓雙方停下來、由第三者裁判的機制?行政院長卓榮泰日前決定不副署《台灣兒少成長及未來帳戶條例》。行政院以權力分立、比例原則、租稅法律原則提出理由,這是本屆行政院第四度不副署,涉及多項立法院三讀法律案。總統府同步指出,總統賴清德批示該條例違反權力分立原則、侵犯行政權。立法院則視此為行政權架空立法權、藐視國會的鐵證。雙方都高舉憲法旗幟,卻讓一部已經三讀的法律卡在公布的門檻之外。

這不是單純的福利政策之爭,也不是「藍白要發錢、綠營不想發」的簡化敘事。真正值得追問的,是中華民國的憲政體制在台灣行政與立法發生憲法解讀衝突時,是否存在一套能讓雙方暫時停下來、由第三者裁判的機制。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今天的「不副署」爭議,就不僅是單一事件,而是一場中華民國的憲政壓力測試。

「不副署」究竟是憲法上的煞車,還是行政院的否決按鍵?
中華民國憲法第37條明定:「總統依法公布法律,須經行政院院長之副署。」行政院因此不能說副署完全沒有憲法依據。問題在於,副署制度的存在,是否當然等同於行政院長擁有對立法院三讀法律的實質否決權?

這兩件事必須拆開。副署的歷史功能,與總統權力制衡、政治責任承擔有關。司法院過去對副署制度的解釋,也曾強調總統與行政院長間的制衡設計。然而,副署從來不是被設計成行政院可以單方面宣告立法院法律「無效」的工具。

真正危險的問題不是「行政院長能不能有違憲疑慮」,當然可以。而是「行政院長能不能因為自己認為法律違憲,就讓一部已經經過立法院三讀的法律直接卡死,而且不必先經過憲法法庭的審理」?

一旦答案是「可以」,整個立法流程就可能產生一個過去沒有如此明確的權力:立法院三讀 → 行政院長認定違憲 → 不副署 → 法律無法公布。這意味著行政院長手上出現了一把非常強大的「最後否決鍵」。這把否決鍵與覆議制度最大的不同,在於它可能不是一次性的政治表決,而是直接阻止經立法院三讀的法律進入公布、生效與憲法法庭審查的階段。
這也是為什麼這場爭議不能簡化成「藍白支持福利、綠營反對福利」。真正爭的是:誰有權決定立法院三讀的法律最後能不能成為法律?

真正的憲政危機不是「誰違憲」,而是「誰有資格說誰違憲」
行政院的立場並非毫無法律論據。這次《兒少成長及未來帳戶條例》,行政院認為立法院版本涉及大幅公共支出,也與行政院自己提出的人口政策重疊。行政院版的0至18歲成長津貼一年約1851億元,立法院通過的未來帳戶方案第一年支出約2162億元,兩者相差約311億元。行政院因此主張:立法院不能藉由法律直接重塑行政院的人口政策與預算配置。
這個問題值得討論。但是,有違憲疑慮,是否等於可以自行宣告違憲?這兩者之間,差了一整套憲政程序。

憲法法庭2024年憲判字第9號判決曾強調,直接民選產生的總統與立法院,各自對人民負政治責任,彼此間並不存在憲法上的權力從屬關係。這句話非常重要。它提醒我們:總統不是立法院的上級,立法院也不是行政院的上級。同樣地,行政院也不能因為自己掌握行政權,就取得對立法院立法權的最終解釋權。

否則三權分立最後就會變成:行政院說立法院違憲;立法院說行政院違憲;總統說行政院是對的;司法機關則被迫在政治衝突升高後才被拉進來。這不是權力分立,這是權力互相否定。

台灣真正缺少的不是權力,而是「停損機制」
藍綠爭論的表面是「卓榮泰有沒有權力不副署」?但制度真正需要回答的其實是:如果行政與立法對同一部法律有完全相反的憲法解讀,誰來讓雙方消停下來?
理想的憲政民主,應該有三層煞車。
第一層是政治協商。行政院與立法院先談:支出到底多少?政策是否重複?財源在哪裡?企業捐款免稅如何設計?政府負擔是否可以分階段?是否可以修改部分條文?這是政治問題,政治問題應該先用政治方法解決。
第二層是憲政程序。如果談不攏,就應該使用覆議、釋憲、機關爭議等制度。這是憲法問題,憲法問題不能只靠政治人物自己的解讀。
第三層是司法裁判。如果行政院真的認為立法院已經越過憲法紅線,那麼最有說服力的方式不是「我認為你違憲,所以我不做」,而是「我認為你違憲,請憲法法庭判斷」。這才是制度成熟的民主政治。

目前的問題在於,這三層煞車都沒有被充分啟動。總預算歷經長時間僵局後終於三讀,朝野看似有機會重新回到「預算要審、官員要問、該刪的刪、該凍的凍」的正常軌道,卻又立刻被「行政院不副署」給打斷。對在野黨而言,訊號就會變成:既然最後行政院可以四度不副署,不執行涉及多項立法院三讀的法律案,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協商些啥?

接下來就可能出現惡性循環:行政院不信任國會 → 國會更要加強監督 → 行政院認為國會杯葛 → 國會更加不信任行政院 → 朝野協商失去意義 → 每個政策都變成權力鬥爭 → 最後連真正需要合作的政策也無法推進。這才是比法案不副署更大的憲政危機。

行政院的「不副署」,變成行政院的武器?
現在掌握行政權的是民進黨,所以可以認為立法院通過的法案有違憲疑慮,因此行政院必須阻止它。但政治永遠會輪替。如果未來國民黨或其他政黨取得總統與行政權,立法院卻由民進黨掌握,同樣的邏輯是否也因此成立?

如果答案是「成立」,那麼制度就必須接受一個結果:任何行政院長,都可能成為立法院法律的最終守門人。今天這把刀可以砍藍白在野黨,明天同一把刀也可以砍綠營大本營。

真正成熟的政治人物,不應該只問「這一次不副署對我有沒有利」,而應該問「如果20年後換成我的政敵掌握這項權力,我還願不願意接受今天建立的先例」。這才是憲政思維。

《兒少未來帳戶》最諷刺之處:兩邊其實都在說「我也是為了孩子」
行政院說自己的方案是為了少子女化與家庭支持。立法院通過的版本,同樣以兒少、家庭與未來保障為政策目標。換句話說,雙方甚至不是在爭「要不要照顧孩子」,而是在爭「誰有權決定怎麼照顧孩子」。

行政院方案是:政府提出政策 → 編入預算 → 人民直接領取。立法院版本則是:國會制定法律 → 建立制度 → 政府依法執行。兩者真正的差別,是權力來源與制度設計。

所以最荒謬的結果可能是:父母在乎的是「孩子到底有沒有錢」;政府在乎的是「這個政策到底誰說了算」;立法院在乎的是「國會到底能不能立法」;行政院在乎的是「行政權到底還剩多少」。而孩子們的權益最後變成朝野憲政攻防的棋子。這才是台灣政治最悲哀的地方。

台灣朝野互信已經不光是「不好」,而是正在形成「惡性循環」
「一手握橄欖枝、一手掌握尖刀」這句話,正好說明台灣政治目前最大的問題。總預算剛通過,行政院就再次提出不副署立法院三讀的法律案,對在野黨而言,朝野協商的意義就被嚴重削弱。行政與立法之間的互信一旦崩壞,任何政策都會被解讀成權力鬥爭,真正需要朝野合作的公共議題反而被無限擱置。

同樣的邏輯也出現在立法院內部。韓國瑜作為立法院長,確實有責任維持立法院議事秩序、推動朝野協商。但「協商」不能變成「為了讓國會看起來很和平,而放棄國會真正的監督功能」。另一方面,即使認為行政部門沒有落實協商共識,缺席協商也未必能解決問題。國會院長的「超越黨派」與國會多數的「制衡政府」,如何取得平衡,其實與卓榮泰的不副署是同一個憲政問題的兩面。一邊擔心行政權凌駕立法權,另一邊則擔心立法權把行政權逼到無法治理。真正成熟的制度,不應該要求其中一邊消失,而應該讓兩邊都受到約束。

司法也不能成為政治鬥爭的最後一個戰場
司法機關在選舉期間提醒基層防範境外介入,到底是正常的法治宣導,還是可能造成寒蟬效應?兩者必須分清楚。如果里長接受境外資助、指示或介入選舉確實觸法,司法機關當然有責任說明法律的界線。但如果法律文字、執法標準或「滲透來源」的認定過於模糊,也必須讓社會知道:什麼行為是合法交流,什麼行為才是刑事犯罪?否則兩岸正常交流與境外政治介入之間的界線太過模糊,基層越容易因為害怕觸法而不敢交流。這才是法治社會真正應該避免的結果。司法一旦被捲入政治鬥爭的最後戰場,其公信力將比任何單一法案的存廢更難修復。

真正該問賴總統的,不是「你支持誰」
行政院長雖然站在第一線,但台灣的憲政政治不能只看卓榮泰。賴清德在總統的位置上,必須回答更大的問題:你希望台灣留下什麼樣子的憲政先例?如果日後換成你的政敵掌握了這項權力,你還願不願意接受今天所建立的先例?

如果賴總統認為行政院的不副署是在捍衛中華民國憲法,那麼就應該將爭議勇於接受憲法法庭的檢驗。如果在野黨認為行政院已經架空立法院,那麼也應該把「行政院長不副署」的爭議送進憲法法庭的憲政審議程序,而不光是只會呆坐在行政院召開記者會,在媒體面前高聲責罵國會立法三讀通過的法律案「違憲」。

因為真正成熟的民主政治,不是誰的聲音比較大,也不是誰能把對方罵到閉嘴,更不是誰掌握行政機器,誰就能讓自己的法律解釋成為現實。真正成熟的民主是:即使我今天有權力,我仍然願意接受明天可能約束我的法律制度。

台灣真正面對的,不是一次「不副署」爭議,而是一場憲政的壓力測試
行政院要捍衛行政權,沒有問題。立法院要捍衛立法權,也沒有問題。問題在於:誰都不能把自己的權力主張,直接變成憲法的最後答案。
如果行政院認為立法院違憲,就讓憲法法庭去審判。如果立法院認為行政院違憲,就走機關爭議程序。如果政治上仍然有協商的空間,那就重回到談判桌好好協商。不要讓「不副署」變成行政權的萬用否決鍵,也不要讓「國會多數」變成可以無視行政治理能力的萬用通行證。

因為一旦台灣開始變成「我不接受你的權力,你也不接受我的權力」,最後真正被否決的,就不是某一個政黨,而是台灣人民對民主制度的信任。這才是台灣今天最需要警戒的憲政危機。

台灣並不缺少權力,也不缺少憲法條文。台灣真正缺少的,是當雙方都宣稱自己在捍衛憲法時,能夠讓雙方暫時停下來、由第三者裁判的機制。如果這套機制如果繼續缺席,那麼每一次行政與立法的衝突,都將不只是政策之爭,而是一場對憲政信任的消耗戰。而台灣朝野消耗戰的最終要付出代價的,從來都不是那些手握權力的政治人物,而是廣大無辜的台灣人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