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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聯沙拉油苯駢芘超標四倍 台灣科學、制度與信任危機  

報新聞/中部特派員鄒志中報導     小白鼠75%罹癌的實驗,如何被誤讀成「吃沙拉油就會得癌」? 中聯沙拉油苯駢芘超標超標四倍,真正的風險被放大了多少倍? 中聯油脂大豆沙拉油驗出苯駢芘(Benzo[a]pyrene, BaP)超標四倍的消息,自2026年7月初開始迅速擴散後,約1300公噸原料油流向泰山、福壽、福懋等下游業者,再製成多項市售產品,引發大規模下架與回收。幾乎同時,連淨綠色科技的苦茶油也傳出類似問題。台灣胸腔內科醫師蘇一峰日前在臉書引用《國際臨床實驗病理學雜誌》的一項研究:90隻小白鼠分成三組,氣管注射組有半數出現肺癌,皮下注射組全數長出惡性腫瘤,對照組則安然活過一年。數據的確看起來令人觸目驚心 : 75%的實驗鼠罹癌 ! 於是「苯駢芘到底是有多毒」的問句迅速成為台灣公共討論的焦點。

然而,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這場實驗的數字有多可怕,而是它如何被轉譯成對日常飲食的恐懼,以及台灣食安體系在這次事件中暴露的結構性裂縫。

為什麼會發生?從原料允收到製程失控

苯駢芘並非人為惡意添加的毒物,而是有機物在高溫不完全燃燒時自然產生的多環芳香族碳氫化合物(PAHs)。它被國際癌症研究機構(IARC)列為第一級致癌物,代表有充分證據顯示對人類具致癌性。台灣法規對食用油脂的限量標準為2.0μg/kg,與歐盟一致,遠嚴於中國大陸的10μg/kg。這次中聯油品檢出8.1μg/kg,超標約四倍,同時PAH4總量也超過台灣監測指標值。

官方後續調查指出,問題並非憑空出現。中聯油脂在前一年就放寬了黃豆原料的「熱損粒率」允收標準,從過去的0.5%提高到5%。熱損粒率反映黃豆在乾燥、烘烤過程中受到熱傷害的程度。當原料含水量偏高、乾燥時間延長,或烘烤溫度控制不穩,就容易在高溫下產生更多的多環芳香烴(PAHs)這類由多個苯環組成的化學物質,主要因有機物不完全燃燒或高溫加工而產生。其中部分成分具有強烈致癌性,會對人體健康造成危害。大豆沙拉油製程過程中的脫臭、精煉等環節若未嚴格依照原有管制點執行,污染物便可能殘留在成品油之中。

2026年4月間,中聯送油脂驗的留樣曾顯示符合標準(1.6μg/kg),但下游業者南僑自主檢驗後卻發現異常,才回頭追蹤。留樣與實際出貨批次之間的一致性、檢驗時機的落差,成為事件延燒的關鍵。更讓人詬病的是通報時程:從下游南僑發現異常到正式通報主管機關,中間經過數週,延誤了阻斷中聯油脂供應鏈的先機。食藥署後來以違反通報義務為由,對中聯開出史上最高罰鍰。

這不是單一「黑心」事件,而是原料管理、製程品管、自主檢驗與通報義務環環相扣的系統性鬆動。當成本壓力、產能考量壓過嚴格的允收標準,當檢驗變成「形式上的合格證明」而非實質風險把關,問題油品就有機會流入市場。

制度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台灣的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已要求業者自主檢驗、留樣備查,並設有通報義務。食藥署也訂有「食品中污染物質及毒素衛生標準」與多環芳香烴(PAHs)監測指引。表面上看,法規並非空白。但這次事件暴露三個結構性弱點 :

第一,自主檢驗的頻率與深度不足。台灣法規對大型業者的抽驗週期相對寬鬆,實務上許多業者仍依賴半年一次或批次抽樣。當某一批原料或製程節點出現異常,若沒有更密集的逐船、逐槽或關鍵管制點檢驗,問題往往要等到下游再驗才會被發現。這次正是南僑的檢驗才啟動追蹤,顯示上游業者把關不嚴且未及時攔截。

第二,留樣與出貨批次的一致性缺乏更嚴格的驗證機制。官方說明中出現「同一批留樣前後檢驗結果差異大」的情況,引發外界對送驗代表性的質疑。若留樣無法真實反映實際出貨品質,自主檢驗就容易淪為形式。

第三,食品供應鏈追溯與風險溝通的落差。問題油品流向第一層下游後,再被製成調合油、加工食品。食藥署最終決定僅要求第一層原型油品全面下架,第二層產品則依風險評估不強制全面回收,理由是稀釋後濃度可能低於標準、苯駢芘代謝相對快速。這在科學上有其依據,卻在風險溝通上造成巨大落差。台灣民眾看到的是「中聯沙拉油苯駢芘超標四倍的一級致癌物已經吃下肚」,而政府強調的是「長期累積風險」與「不必過度恐慌」。兩種敘事並存,讓台灣民眾對政府的信任進一步被掏空。

更深一層看,台灣食安監管長期依賴「事後查核」與「業者自律」,而非「事前預防」的強勢介入。當台灣食品供應鏈越拉越長、原料來源越來越全球化(本次涉及巴西黃豆),原有的檢驗與通報節奏顯得力不從心。政府罰鍰雖然可以處罰到上億金額,但若無法從源頭改變允收標準與製程紀律,類似事件仍有可能不斷地重演。

歷史、政治與社會脈絡如何形塑今日的局勢?

台灣並非第一次面對「食用油」的信任危機。從塑化劑、大統長基混油、到更早的餿水油事件,「食用油」一直是台灣民眾食安焦慮的敏感點。每一次事件都強化了「政府管不住、業者不可信」的集體印象。蘇一峰醫師引用的動物實驗,之所以能迅速擴散,正是因為它觸及了這種累積已久的恐懼:一級致癌物、高罹癌率、對照組完全無恙,數字本身就帶有強烈的情緒張力。

然而,科學必須被正確翻譯。注射實驗使用的是高劑量的苯駢芘、而非飲食途徑的暴露,目的往往是建立癌症模型,而非模擬日常攝取。口服飲食暴露的劑量、吸收率、代謝途徑與注射劑量截然不同。法規限量的訂定,是基於終生暴露的風險評估,把致癌風險壓到可接受的極低水平,而非「吃一次就會罹癌」。把高劑量注射結果直接等同於沙拉油風險,這是科學上的跳躍,也容易讓公共討論陷入恐慌而非理性的評估。

政治與社會層面同樣關鍵。台灣食安事件往往迅速政治化:在野陣營指責執政黨無能,執政官員強調已依法處理、風險可控。這種對立讓「科學證據」與「政治責任」被綁在一起,反而模糊了真正需要改革的制度細節。台灣民眾在社群媒體上看到的,是「毒油」「政府顢頇」「只有上街頭才能制衡」這類情緒化語言;專業討論需要的,卻是「如何提高自主檢驗頻率」「如何強化原料允收與製程驗證」「如何改善風險溝通」。當前者壓倒後者,長期制度改善的空間就被壓縮。

更廣泛的社會脈絡是,台灣人對「吃」的焦慮特別深。外食比例高、加工食品普及、家庭烹調習慣中高溫油炸仍常見,這些都讓多環芳香烴(PAHs)的暴露來源不只限於某一瓶沙拉油。炭烤、煙燻、反覆使用的油炸油,同樣也可能會產生苯駢芘。若只聚焦單一事件而忽略日常暴露的多元來源,台灣食安改革就容易停留在「下架、罰款、道歉」的惡性循環。

政策意涵與公共討論的下一步

這次事件至少提出三個值得持續追問的方向。

其一,科學證據必須成為風險溝通的核心,而非被情緒或政治敘事覆蓋。政府應更主動、更透明地說明:實際攝取劑量與終生風險的關係、代謝半衰期、與其他一級致癌物(如菸品、加工肉)的比較。同時也要誠實承認,長期累積暴露的風險確實存在,不能用「喝水就能排出」這類簡化說法輕鬆打發。

其二,制度面必須從「事後罰」轉向「事前防」。具體可包括:提高關鍵原料的逐批或高頻率檢驗要求、強制公開熱損粒率等允收標準的變更紀錄、強化留樣與出貨批次的可追溯性、將多環芳香烴(PAHs)等指標納入更嚴格的例行監測。罰鍰可以重,但更重要的是讓業者在成本計算中,把「嚴格品管」視為不可妥協的底線。

其三,歷史經驗提醒我們,食安信任一旦破裂,重建極為緩慢。過去每一次油品事件都留下後遺症:消費者轉向特定品牌、業者加強行銷「純」與「天然」、政府修法但執行力仍被質疑。真正的長期價值,不在於抓住某一個人或某一家公司的錯誤,而在於建立一個能持續自我修正的系統——讓原料、製程、檢驗、通報、回收形成閉環,讓科學數據能及時、準確地進入公共討論。

苯駢芘(Benzo[a]pyrene,簡稱 BaP)確實有毒,動物實驗確實顯示其強大的致癌潛力。但把它從「高劑量注射模型」直接推演成「吃沙拉油就會像小白鼠一樣罹癌」,是對科學的誤用,也會削弱真正需要被討論的制度問題。中聯苯駢芘(Benzo[a]pyrene, BaP)超標四倍事件不是偶然,而是原料管理鬆動、製程紀律下滑、檢驗與通報機制不夠即時的結果。若台灣食安只停留在「有多毒」的驚嘆,而忽略「為什麼會發生」與「制度如何改進」,下一次類似的苯駢芘(Benzo[a]pyrene, BaP)超標,恐怕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台灣食安從來不是單一新聞事件,而是科學、制度、政治與社會信任交織的長期工程。這次從小鼠實驗到沙拉油下架的討論,正好提供一個機會:讓我們把焦點從恐慌轉回結構,從個人言論轉回公共治理,從「到底多毒」轉向「我們如何真正降低食安風險」的公共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