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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事業公益志工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杰倫

她叫宋明霞,三十六歲,未婚,台北人,2026年的公益志工。

說「志工」其實不精確,因為她是領薪水的——雖然那薪水在台北市連一間像樣的套房都租不起。她的名片上印著「兩岸三地慈善專案協調員」,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用愛心連結世界」。每次看到這行字,明霞都想笑。愛心連結世界?她比較常做的事是用Line、微信、WhatsApp同時回覆三十幾條訊息,兩岸三地的手機輪流響,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打地鼠遊戲。

她的辦公室在台北,但她的工作範圍橫跨整個海峽。香港的募款晚宴、上海的志工培訓、北京的捐贈儀式、台中的物資發放,她都得去。一年飛了四十七趟,連空姐都認得她,會主動說:「宋小姐,一樣靠窗的位置嗎?」

累嗎?當然累。但更多時候,她是哭笑不得。

今年春天,她在上海辦一場偏鄉兒童圖書捐贈活動。活動前一天,一位剛加入的年輕志工小陳跑來問她:「霞姐,我們捐的書,小朋友真的會看嗎?會不會被他們拿去墊便當?」

明霞深吸一口氣,擠出微笑:「小陳,偏鄉孩子也是愛閱讀的。」

「可是,」小陳推了推眼鏡,表情認真得像在討論學術論文,「萬一他們不愛看書,只愛吃便當呢?我們是不是應該捐便當比較實際?」

那一刻,明霞想起了哲學家說的「存在即合理」,但她覺得小陳的存在,正在挑戰她對合理的定義。

還有一次,在香港的義賣活動上,一位打扮入時的太太走到攤位前,拿起一雙偏鄉婦女手工縫製的布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久,然後問:「這是真的手工嗎?還是車縫的?如果是純手工我才要買,機器做的就沒有那個溫度了。」

明霞溫聲解釋:「這確實是婦女們一針一線縫的。」

那位太太又問:「那她們縫的時候有洗手嗎?」

明霞愣了。「……什麼?」

「洗手啊,」太太理直氣壯,「如果手不乾淨,縫出來的鞋子會有細菌吧?我買回去是要放在床頭的耶。」

明霞忍住了好多話。她想說:這雙鞋妳買回去穿在腳上,不是用舌頭舔的。想說:那些婦女可能連乾淨的飲用水都沒有,妳卻在擔心她們的指甲縫。但她終究什麼都沒說,只是維持著志工標準的溫暖笑容:「我們會提醒她們注意衛生,謝謝您的關心。」

那位太太最後沒有買。她說要回去想想。

明霞看著她拎著愛馬仕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活在一個巨大的情境喜劇裡,而編劇一定是個對人類極度失望的人。

當然,好笑的不只是別人,有時候她自己也很荒謬。

七月,她帶一批台灣的志工去甘肅做醫療義診。當地的小學操場上搭了臨時帳篷,來看診的村民排成長龍。明霞負責登記掛號,一位老奶奶顫巍巍地走過來,用濃厚的方言跟她說話,她一個字都聽不懂。

老奶奶說了三遍,明霞猜了三遍,全錯。

最後老奶奶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明霞懂了——胃痛。但旁邊一個男志工老周湊過來,看了一眼,大聲說:「霞姐,她是不是要妳幫她揉肚子?」

全場安靜了三秒,然後所有志工同時爆笑出聲。明霞又羞又氣,追著老周跑了半個操場。老奶奶愣在原地,後來笑得更厲害,說了一句話,這次明霞聽懂了:「你們台灣來的,真好笑。」

那天的晚餐,大家蹲在帳篷旁邊吃泡麵,笑得比任何一頓大餐都開心。明霞想,這大概就是做公益最奇妙的地方——你以為你在給,其實你得到的更多。你以為你在付出愛,結果你先被一群荒謬的人、荒謬的事治癒了。

但哀愁也是真的。

四月,她在台北籌辦一場為街友募款的音樂會,邀請了幾位知名藝人義演。一切都很順利,直到活動前一天,一位經紀人打來:「宋小姐,我們家藝人可以唱,但他希望主辦單位幫忙澄清,他不是『支持街友』,他是『關心街友』,這兩個不太一樣。」

明霞問:「哪裡不一樣?」

對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說:「『支持』聽起來太政治化了,會影響代言。」

明霞掛了電話,在辦公室坐了很久。她看著牆上貼的海報,上面寫著「擁抱無家者」,忽然覺得「無家者」三個字好輕,輕得能被任何一種商業算計吹走。

更難的是兩岸三地之間的溝通。

不是政治的難,是日常的難。北京同事說「咱們這個項目得抓緊」,她聽懂了,但上海捐贈方說「這個方案太Low了」,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說「不夠有質感」。香港夥伴說「呢個proposal要再執執佢」,她用Google翻譯了三次才明白是要修改。

有一次,她在深圳開會,一位大陸志工很認真地說:「霞姐,你們台灣的公益組織都很有溫度,但是不接地氣。」

明霞問什麼叫接地氣。

對方說:「就是不要只會哭窮、賣慘。你要讓大家覺得捐款是一件快樂的事,是一件時尚的事,是身份認同的象徵。」

明霞點點頭,心裡卻是五味雜陳。她想說,公益的本質不就是有人窮、有人慘,所以才需要幫助嗎?什麼時候連苦難都需要包裝了?但她沒說。因為她知道對方是對的。2026年,沒有品牌意識的公益,連被看見的機會都沒有。

她開始學會了一些以前從不需要的技能:寫文案要放emoji、開直播要比愛心手勢、募款頁面要設計得像精品購物網站。她甚至去上了一個短影音剪輯課,學會了怎麼在十五秒內讓人滑到影片時停下來,看到偏鄉孩子那雙乾淨的眼睛,然後心甘情願地掏出信用卡。

有時候深夜回到住處,她會覺得自己不像志工,像一個行銷企劃。但隔天一早,收到偏鄉老師傳來孩子們收到物資後的笑容照片,她又覺得,行銷就行銷吧,只要能讓多一個人看見、多一個人願意伸出手,會剪影片又有什麼關係呢?

十一月,她在香港參加一個國際公益論壇。會後有個交流酒會,一位西裝筆挺的男士走過來遞名片,上面印著「某某基金會執行長」。男士問她:「你們台灣的公益組織,KPI怎麼訂?ROI大概多少?」

明霞想了想,說:「我們有一個孩子,從小學三年級開始接受課輔資助,今年考上第一志願。他寫了一封信來,說以後想當醫生,回來偏鄉服務。這算ROI嗎?」

男士愣了一下,尷尬地笑了笑:「這個……很難量化。」

「對,」明霞也笑,「很難量化,但真實存在。」

那天晚上,她搭地鐵回飯店,車廂裡擠滿了下班的人潮。她靠著車門,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遇過的所有好笑的事、荒謬的問題、溫暖的瞬間、無力的時刻。小陳問的「要不要改捐便當」、香港太太問的「縫鞋子有沒有洗手」、經紀人說「支持太政治化」、還有老周那句「她是不是要妳幫她揉肚子」——這些片段像是一部荒謬喜劇的剪輯,好笑嗎?好笑。想哭嗎?也想。

她想起張曼娟寫過的一句話:「生命中有一種美麗,是因為我們曾經哀愁過。」

明霞忽然懂了。做公益志工的美麗,從來不是因為世界很美好,恰恰相反,是因為世界很荒謬、很破碎、很讓人無力,但我們還是選擇伸出手。美麗的不是結果,是那個「還是願意」的念頭。而哀愁,是清醒地看著這一切,知道自己改變不了全部,卻也不願意轉身離開。

地鐵到站,她走出車廂,手機又響了。微信那頭是上海的志工:「霞姐,明天物資車約不到,怎麼辦?」Line傳來台北的消息:「捐款人的收據抬頭打錯了,他說要投訴。」WhatsApp跳出來自香港的問號:「點解份報告仲未收到?」

她一個個回覆,語氣溫柔而篤定。

然後她抬頭,看著香港夜景裡密密麻麻的大樓,燈火通明,像無數雙睜開的眼睛。她忽然笑了。

這份工作很累,問題很蠢,溝通很難,KPI很荒謬。但那些孩子笑起來的時候,那些被幫助的人說「謝謝」的時候,甚至老周被她追著跑的時候,她知道自己正在做對的事。

對的事,從來不是容易的事。

而這份不容易裡,有最美麗的笑,也有最深沉的哀愁。

走進深夜的風裡,她把手機收進口袋,心想:明天再繼續打地鼠吧。反正打地鼠這件事,她已經練成專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