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2025年的秋天,我搭上開往屏東的自強號。
靠窗的位置被一個年輕媽媽佔了,懷裡抱著約莫兩歲的孩子。我沒有爭,索性坐到了走道邊,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窗玻璃上。列車駛過高屏溪,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高樓漸漸變成一片一片的田疇,鳳梨田裡的葉片在秋陽下閃著綠光,偶有白鷺鷥從水田裡驚起,展翅飛向遠方。車廂裡充斥著泡麵的香氣與孩子的笑鬧聲,我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像一只被掏空了內容物的行李箱,輕飄飄的,什麼也裝不進去。
那一年的屏東並不平靜。
年初,颱風接連侵襲恆春半島,佳樂水的地質步道受損嚴重,三月底才重新開放;而墾丁的觀光人潮依舊回溫緩慢,網路上充滿著「國旅太貴」、「不如去沖繩」的論戰。恆春鎮上許多老店拉下了鐵門,年輕人不斷往大都市遷移,留下來的不是老人,就是像我這樣不知該往哪裡去的逃逸者。
朋友們得知我要一個人去屏東,紛紛皺起眉頭。
「墾丁現在很亂欸,交通亂,物價亂,不如去花蓮。」
「一個人去南部很無聊吧?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心裡想的是:或許越是荒蕪的所在,越適合安放一顆同樣荒蕪的心。
我沒有安排什麼具體的行程。拎著一只帆布背包,就這麼出發了。
*
抵達萬巒的那天,是十月的午後。
陽光炙烈得不像秋天,空氣裡卻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焦糖甜香,我循著香味走進民和路的豬腳街。說是一條街,其實不過是尋常的鄉間巷道,兩旁的店家一家挨著一家,招牌林立,卻沒有觀光市集的嘈雜。站在門口切豬腳的阿姨們穿著塑膠圍裙,手起刀落之間,泛著琥珀色光芒的豬腳被切成整齊的薄片,堆疊在白瓷盤裡,像一座小小的寶山。
我走進一家老店,點了一份豬腳。
那豬腳被燉煮得恰到好處,外皮Q彈,帶著祕製滷汁的甘甜鹹香,沾上特調的蒜蓉醬油膏,蒜香濃郁卻不死鹹,層次在口中瞬間爆發。我一口一口慢慢地吃著,旁邊的客家阿婆端來一盤炒粄條,鑊氣十足,每一條粄條都炒到入味。阿婆用我聽不太懂的客語說了什麼,然後拍拍我的手背,笑出滿臉的皺紋。
那笑容讓我想起外婆。
外婆是客家人,一輩子住在苗栗的鄉下,最拿手的菜就是滷豬腳。每逢過年過節,她總會滷上滿滿一鍋,從前一天晚上就開始準備,把豬前蹄用滾水燙過,再放入中藥滷汁裡細火慢燉。我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她就會偷偷撕下一小塊瘦肉塞進我嘴裡,「小孩子不能站灶口,會嫁不出去。」她總是這麼說。
外婆過世後,我就再也沒有吃過那種味道的豬腳。
*
傍晚時分,我搭客運到了東港。
華僑市場裡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鹹腥與烤魚的香氣。我擠進一家招牌鮮明的生魚片專賣店,點了一盤綜合黑鮪魚——上腹、中腹、赤身的拼盤。那片上腹肉呈淡淡的粉紅色,油脂分布均勻得像是雪花大理石。我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片,在舌尖觸碰的瞬間,油脂與魚肉的鮮甜在口中化開,那種入口即化的口感簡直不真實,黑鮪魚油脂的豐富跟一般生魚片就是不一樣,吃進去的感覺會直衝腦門。
我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像回到了小時候,那是父親帶我去東港吃生魚片的記憶。海風很大,我個頭還很小,墊起腳尖才能勉強看見料理台上的魚貨。父親蘸了一點醬油膏,吹涼了餵進我嘴裡:「慢慢嚼,不要急。」那天的黑鮪魚油脂在嘴裡化開的滋味,跟此刻一模一樣。
父親兩年前走了。
肝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末期,從確診到離開,不過短短四十二天。那四十二天裡,我幾乎天天守在醫院,看著他從一個硬朗的老人瘦成一張蒼白的紙片,最後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勉強睜開眼睛看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好多話,可是他沒有力氣說出口。
我也沒有說。
大人哪有這麼多話可以說。
*
隔天一早,我搭上墾丁街車前往龍磐公園。
車上的乘客很少,只有幾個外國背包客和一個帶著相機的女孩。窗外,巴士海峽的藍是那種懾人心魄的湛藍,陽光在海面上碎裂成萬千片閃爍的金箔。我在龍磐公園下車,沿著步道走向懸崖邊緣。
那是墾丁東線上最令人屏息的一段路,由灌叢、草原和珊瑚礁石灰岩地質交織而成的海岸地形,一邊是翠綠的草原,一邊是澄澈的碧海藍天。海風從太平洋的遠方吹來,巨大的浪花撞擊著礁岩,激起白色的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迷離的虹彩。
我站在懸崖邊,風太大,瀏海被吹得亂七八糟,眼眶卻熱了。
我想起父親過世後的那段日子。夜裡失眠,白天精神恍惚,朋友約吃飯就說有事,母親打電話來就說在忙。我用工作把自己填得滿滿的,滿到沒有一絲縫隙可以停下來想他。可是那些悲傷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被壓進了更深的地方,像我體內一顆暗紅色的腫瘤,不痛卻一直在那裡,提醒著我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沒流完的眼淚。
那天的風好大,大到我第一次覺得,或許可以把那些沉重的思念吹散一些,吹到太平洋裡,吹到我再也看不見的地方。
*
臨走前,我去了一趟東港鎮上的新東津鮪魚飯湯。
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藏在路邊,要不是當地人介紹,根本不會注意到。飯湯端上來的時候,我著實愣了一下——碗裡堆得滿滿的,鮪魚、白蝦、蚵仔零零總總大概有七八樣配料,淋上店家熬煮的高湯,湯頭上浮著暗紅色的蝦紅素花紋,賣相粗獷卻充滿誠意。
我舀起一匙湯,小心翼翼地品嚐。
那股鮮美的風味在口中化開,像是整個國境之南的海與陽光都濃縮在這一碗湯裡。米粒吸滿了高湯的精華,軟糯中帶著彈牙的口感。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碗飯湯,其實就是屏東的縮影。這裡的人們習慣把所有溫暖的東西攪在一起,不講究刀工擺盤,不刻意精緻,卻每一口都是踏實的真誠。
就像屏東人自己說的:「來國境之南不一定要住高級飯店或吃昂貴大餐,一碗飯湯,就能讓你重新愛上這片土地。」
*
回程的高鐵上,一樣是靠窗的位子被佔了。
這一次是一個老先生,穿著褪色的襯衫,手裡提著一袋東港雙糕潤。帶上一瓶水,他打盹之前先問我:「小姐,你也是屏東人嗎?」我搖搖頭。他卻像沒聽到似地繼續說:「我女兒在高雄工作,太久沒回來了,去看一看她。」
我沒有回答,窗外的田疇在車速中化成一條模糊的綠色長帶。
我想起那個萬巒的阿婆,想起父親餵我吃生魚片的手,想起外婆滷的那鍋豬腳,像是走了一大圈,終於在一碗飯湯裡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手機震動了兩下。工作群組傳來的訊息,主管問這週的進度。我沒回,把手機關了扔進背包,讓心情像窗外的夕陽一樣慢慢沉澱下來。
陽光透過車窗映在老先生平靜的睡臉上,那畫面像一張被時間洗褪色的照片,模糊而溫暖。旅途終有結束的時候,但他鄉的風景已經給了我新的眼睛——足以重新凝視曾經不敢直視的過往。
到高雄的時候,夕陽正好沉入海面。
那是我見過最美的晚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