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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台灣雲林

文/張杰倫

2025年的暮秋,台北的節奏像一台過熱的機器,日復一日地轟鳴運轉。那些無休止的會議、截稿與應酬,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靈魂囚禁在一座毫無生氣的城。某個失眠的深夜,手機螢幕幽幽地亮了——雲林縣今年上半年觀光人次已突破兩千一百九十八萬,為非六都縣市中第二名,第二屆「觀光亮點獎」的票選正如火如荼。這組不含任何抒情成分的數字,竟像一根細針,悄無聲息地戳破了心裡那層積攢已久的硬殼。

我將筆電「啪」地闔上,毫不猶豫地訂了清晨南下的第一班高鐵。

車廂外,城鎮的喧囂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嘉南平原,秋天的稻穗在晨光中翻成一片溫柔的海。當車門在斗六車站緩緩敞開,一股混著泥土、青草與某種不知名花香的空氣撲面而來——那不是台北氣味,而是鄉愁與閒適釀過的特調。

我的心,似乎在這裡找到了遺落已久的歸宿。

顧不得放下行李,我隨著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烘焙豆香,招了一輛計程車直奔古坑。司機大哥是個地道雲林人,聽聞我專程來喝咖啡,黝黑的臉龐綻開了笑容,在後照鏡裡亮得發光:「來來來,我載妳去山頂,給妳介紹真正在地的!」

古坑,這座被稱為「台灣咖啡原鄉」的小鎮,空氣中永遠飄浮著一種恬淡的焦香,是當地人生生不息的生活印記。我沒有選擇遊人如織的華山咖啡大街,而是隨興走進一條寂寞的巷弄,尋到一家在地農家自營的茶棧。老闆娘遞給我用陶杯盛著的淺焙咖啡,溫度恰好,香氣在涼風中四散開來,漫無目的,慵懶至極。

「很慢的,對不對?」老闆娘用了一句巧妙的雙關,笑著問。

是呀,真的很慢。這裡的一切都不曾趕時間。時間在古坑,彷彿是被喝進肚子裡、然後被風溫柔稀釋的。咖啡的微苦入口,接著是酸,再來是餘韻,竟然有點像遺失已久的記憶。

離開古坑,我依循著紅磚的味道來到斗南。路旁一座和洋混合風格的舊分局——「斗南榕苑」,藏在蓊鬱的榕樹底下。這座前身是一九二四年落成的警察分駐所,如今被重新活化為古蹟餐飲,在二〇二五年成了雲林百景票選的人氣總冠軍。我在院落裡找了個亭子坐下,在老榕樹的庇蔭下吃著簡樸的燉飯與烏梅汁。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灑下,風來的時候,全是老故事與新生機的共鳴。

有些城市的繁華在於速度與車流,而雲林的熟成節奏,是被沉甸甸的時光與陽光一同醞釀的。

第二日,我來到北港。走在中山路上,遠遠便望見朝天宮巍然端坐在那片信仰的天空下,香煙裊裊。這座創建於四百多年前的媽祖廟(建立於1694年),不僅是國定第二級古蹟,更在2025年迎來了驚人的超過九百三十三萬參訪人次,成為全台最夯的人氣王。

我站在殿外,舉頭凝望那簷角精緻的陶像與剪黏,任憑裊裊的煙塵與祈福的低語環繞周身,無神論者如我,竟也在這份綿延百年的庇護中,感受到一種被接納的溫暖。

廟埕的左近,撲鼻而來的食物香氣勾著飢腸轆轆的我,來到一家喚作 「老等油飯麵線糊」 的老店。創立於一九四五年,它是無數北港人記憶的開端,Google上近一千五百則好評都在讚頌那個早晨就開始的銅板價幸福。

店家端上來一碗乳白軟爛的 「麵線糊」 ,不同於別處用紅麵線,這裡是以切成短截的白麵線熬煮成糊,上面撒著滷肉燥、滷蛋白,再臥一顆溫潤的生蛋黃。我學著當地人用湯匙拌勻,舀一口——鹹香純粹,稠而不鬱,靈魂彷彿被輕輕按摩了一番。

油飯是配角,但白糯米上鋪滿醬色瘦肉與洋蔥,滷香與米香在唾液裡纏繞、收束,是我在台北從未品過的踏實與溫柔。

午後時光變得黏稠,我沿著虎尾鎮的小道,誤入了藏在市區邊緣的建國眷村。這座日治時期與戰後軍眷生活的聚落,如今已轉型為結合歷史導覽與文創展覽的慢活園區,入選為二〇二五年「台灣觀光100亮點」。我走在老公寓與紅磚矮牆之間,陽光斜斜地穿過老樹枝葉,將斑駁的光影烙印在剝落的油漆牆面上。空氣很靜,耳邊只剩遠遠的鳥叫與風鈴叮噹。

走累了,我在 「虎珍堂森之院」 歇腳,這是二〇二五年在虎尾新開的三合院甜點空間。點了一份用當地食材手工製作的「地瓜豆腐冰」,那柔滑豆香與蜜地瓜的綿密滋味,在嘴裡融成一股樸素而豐饒的幸福感。

雲林總是如此,不徐不疾地用當地的風土餵養你。

離開虎尾前,我刻意繞進雲林古坑的另一隅——海拔一千公尺之上的草嶺石壁與石壁休閒農業區,後者正巧在今年九月底正式揭牌,成了全縣第三座休閒農業區。而在古坑鄉的制高點,雲嶺之丘居高臨下,層層疊疊的茶園隨山巒起伏,雲霧與山嵐時而消散、時而聚集,人站在觀景台上,彷彿被這片蒼翠吞沒。風大到幾乎不費力就能將人舉起,可心卻異常沉靜。偶有停駐的農友遞來一杯熱騰騰的高山茶,說這不是廣告,是邀你感受慢活的熱情。

最後一天的黃昏,我搭巴士回到虎尾,在另一端的青埔落羽松秘境看落日。這裡是2025年秋冬雲林最迷人的打卡點之一,水池映著石階與連綿小草丘,將北國的紅黃色階壓縮進小小的相框裡。我停在一棵孤獨的落羽松下,想起旅程開端那些斑駁的行程與塵囂,不覺有些鼻酸。

在雲林的這幾天,我似乎找回了什麼,卻又說不真切。回到台北後,朋友問我那一趟去了哪裡,我只說了雲林。她們納悶:雲林——不就很多田地、很多廟,有什麼好玩的?我沒有辯解。

因為只有我知道,在那一片寂靜的平原與溫柔的丘陵之間,我的心曾被陽光、炊煙與那碗熱騰騰的北港麵線糊,溫柔地遺忘了一次,又完整地拾回了原處。

風在耳畔低低地笑。
我終是——找回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