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他不曉得事情是怎麼開始的。或者說,他依稀記得那個起點,像是一封被雨淋濕的信,字跡暈開了,模模糊糊的,只留下一個淡淡的輪廓。
二〇二六年,春天來得特別遲。基隆港邊的風還是冷的,他騎著那輛墨綠色的電動機車,後座兩側掛著沉甸甸的郵袋,沿著港西街一路往上。海風裡夾雜著鹹味與柴油味,吹得他制服的袖口啪噠啪噠響。他叫汪明德,今年四十七歲,做郵差做了十九年。認識他的人都叫他阿德,或者「那個送信的」。但在這一年,人們開始喊他一個新的名字——「那個會問奇怪問題的郵差先生」。
事情的開端,其實只是一盒蛋糕。
那天他從臺北總局領了一件限時包裹,寄件地址是臺北市大安區,收件地址是香港中環。包裹不大,外盒用淺藍色的紙仔細包著,打了一個蝴蝶結。阿德照例刷讀條碼,系統卻跳出一個紅框:「內含生鮮食品,未附檢疫證明。」他按規定打電話給寄件人,是一位聲音聽起來很年輕的女士。
「小姐,您這盒蛋糕裡面有水果嗎?」
「有啊,上面鋪了一層新鮮草莓。」
「那沒有檢疫證明,不能寄香港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可是,郵差先生,草莓是水果,水果不是應該新鮮的才好吃嗎?我要是把它煮熟了,那還是草莓嗎?那不就變成草莓醬了?可是草莓醬也不能寄啊,因為它是液體啊。」阿德張了張嘴,想解釋檢疫規定與煮熟與否無關,卻發現自己竟被這串話繞了進去。他站在郵務處理室的日光燈下,手裡拿著那盒蛋糕,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個迴圈——寄件人的邏輯自成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草莓煮熟了就不再是草莓,而郵差應該要理解這一切。
他最後還是把那盒蛋糕退回去了。但從那天開始,奇怪的問題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一樣,四面八方飄了過來,在他的日常裡扎了根。
比如一個住在澳門的老先生,打電話來問他:「郵差先生,我寄給我孫子的信,可不可以也寄一份給我自己?我怕他忘記信裡寫了什麼,這樣我可以念給他聽。」
阿德愣了一下。「先生,您只要多寫一份,貼足郵票,就可以寄給自己了。」
「可是我不想再多寫一次啊,我手會抖。你不能幫我複印一份嗎?你不是郵差嗎?」
阿德忍住了那句「郵差不提供複印服務」。他只是輕輕地說:「先生,信是心意,心意不能複印的。」
老先生的聲音忽然變得小小的,像是怕被誰聽見:「可是我孫子說他沒收到。我寄了三封了,他都說沒收到。我想,也許我寄給自己,看看信跑到哪裡去了……」
阿德聽見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扯了一下。後來他查了那個地址,發現老先生把門牌號碼寫錯了。他把正確的地址寫在一張紙條上,用掛號寄給老先生。紙條上他多寫了一句話:「先生,這封信一定會到的。」
但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在二〇二六年,Email、即時通訊、社群軟體鋪天蓋地的年代,一封信要走那麼遠的路,穿越兩岸三地的海關、分檢中心、郵務車、貨輪或飛機,最後投進一個生鏽的信箱裡,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一件近乎浪漫的、不合時宜的奇蹟了。
阿德的工作日常,就是在這些奇蹟與荒謬之間擺盪。
有一次他送一個包裹到臺中,收件人是一間科技公司的工程師。包裹上寫的是英文地址,阿德習慣性地念出收件人姓名:「Mr. Wang?」對方一打開鐵門,劈頭就問他:「郵差先生,你知道我的名字在Gmail裡面顯示不出來的那個點嗎?就是那個英文名字中間的點。我申請很多服務都因為那個點沒辦法通過驗證。郵差先生,你覺得我應該改名嗎?」
阿德站在門口的陽光下,認真地想了一下。「先生,我送信送了十九年,看過很多名字。有些名字裡面有橫線、有點、有括號。郵局的系統有時候也會跳錯,我就手寫改過來。名字這種東西,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為難自己的。你不必為了一個點,換掉整個名字。」
那個工程師看著他,忽然笑了。「郵差先生,你講話好像我阿公。」
「你阿公做什麼的?」
「他以前也是郵差。」
阿德也笑了。陽光照在他們中間的地上,亮晃晃的,像是剛剛那裡有一灘水,被誰故意踩碎了。
然而更多的時候,笑聲底下藏著的,是某種說不清楚的哀愁。
阿德負責的路段有一條是臺北重慶南路,那條曾經被書店填滿的街,現在只剩下一間賣參考書的和三間賣咖啡的。他每個月會送幾封信到其中一間舊書店的二樓,收件人是店老闆陳先生。陳先生今年七十三歲,年輕時在香港開過出版社,後來搬到臺灣,開了這間書店。他訂的雜誌從未斷過,《印刻文學生活誌》、《聯合文學》、《明報月刊》,每一期都用牛皮紙仔細包好,放在二樓靠窗的桌子上,等阿德來的時候,順便跟他聊幾句。
「阿德,你說,為什麼現在沒有人寫信了?」陳先生有一天這樣問他,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烏龍茶。
「有啊,只是少了。」阿德一邊遞給他掛號簽收單,一邊說。
「我年輕的時候,在香港,一天可以收到五封信。一封從臺北來的,一封從新加坡,一封從洛杉磯,還有兩封是香港本地的。那個時候,寫信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就坐在桌前,拿一支筆,想到什麼寫什麼。寫完了,折起來,放進信封,貼上郵票。你看著那個信封,覺得自己好像把一小部分的自己寄出去了。」
阿德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陳先生在簽收單上寫字,那雙手微微顫抖,字跡卻還是工整的——每一個筆畫都像是一個捨不得放下的習慣。
「我最近在整理我父親的信,」陳先生繼續說,「他以前從汕頭寫信到香港給我,五〇年代的事。那些信紙都黃了,邊邊角角都脆了,可是字還在。我父親的字,一筆一畫,像刻的一樣。我看到『吾兒如晤』四個字,好像他就坐在我對面。」
他抬起頭看著阿德,眼眶泛紅。「阿德,你說,幾十年以後,那些LINE的訊息還在嗎?那些『貼圖』,那些語音留言,還在嗎?」
阿德答不出來。他想起自己手機裡存了幾千則訊息,可他一則也沒辦法像一封信那樣,從抽屜裡拿出來,聞一聞紙張的味道,看一看筆跡的力道,感覺那個人在寫這些字的時候,是笑著還是嘆息的。
他把這個問題帶回家,晚上跟妻子說了。妻子笑他:「你一個送信的,想這麼多幹什麼?」
他也笑了。「對啊,我就是一個送信的。」
可是他知道,他不只是一個送信的。
他是這個數位時代裡,最後一批還摸得到那些「一小部分的自己」的人。每一封信、每一張明信片、每一本從香港寄到臺北的雜誌、每一盒從臺北寄到澳門的鳳梨酥,都是一個人把自己的一部分,慎重地、小心翼翼地,交到他的手上。然後他把它們放進墨綠色的郵袋裡,騎著車,穿過大街小巷,穿過晴天雨天,穿過兩個世代之間愈來愈寬的鴻溝,把那些一部分的自己,送到另一個人手上。
他說不清楚這件事的重量。但他知道,每當他把信投進信箱的那一刻,那個金屬翻蓋「咔噠」一聲闔上的聲音,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之一。
那個聲音,比任何手機通知鈴聲都好聽。
有一天,阿德送了一封極其普通的平信到新北市一個社區。收件人是一位八十多歲的奶奶,她每天都坐在一樓信箱旁邊的長椅上,像是在等什麼。阿德把信遞給她,她接過去,瞇著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問他:「郵差先生,這封信是誰寄的?」
阿德翻過信封看了一下寄件人欄位,上面寫著一個名字。「是林小姐,從高雄寄來的。」
奶奶又看了很久,然後說:「可是我不認識林小姐。」
阿德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正想說「也許是寄錯了」,奶奶卻忽然笑了,笑得很開心。「不認識也沒關係,她寫信給我,就是我的朋友了。」
那天下午,阿德騎著車,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他想,人類真是奇怪的生物——我們發明了即時通訊,卻愈來愈難溝通;我們把訊息備份在雲端,卻不知道該把自己的情感備份在哪裡。而他在做的這份工作,用十九年的時光,騎過幾萬公里的路,送過幾十萬封信,究竟是在送一種已經快要絕跡的東西,還是在送一種人類永遠不會放棄的東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還有一箱從香港寄來的包裹,收件人寫的是「臺北市政府警察局」,但寄件人欄位寫的是「聖誕老公公」。他得先打電話問問寄件人,這個包裹要送到哪個單位——交通隊?刑事局?還是市長室?
他想,也許聖誕老公公也有他的美麗與哀愁。美麗的是,還有人相信他。哀愁的是,在二〇二六年,連他寄東西都得寫統編了。
而郵差先生的美麗與哀愁,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如此——他在一個愈來愈快、愈來愈吵、愈來愈沒有人願意坐下來好好寫一封信的世界裡,依然每天騎著那輛墨綠色的車,載著那些一小部分的別人,穿過風,穿過雨,穿過半個城市,把一份重量輕輕放進那個金屬盒子裡。
然後「咔噠」一聲。
那是他聽過最美的聲音。
也是他最捨不得說再見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