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之後：香港還在嗎? ——《翻山—鄭志明創作個展》

文/郎亞玲

2026臺灣府儒考棚屋簷下

當我們踏入1891年落成的「臺灣府儒考棚」之前，可能會懷疑這座古蹟是否還真實存在?此因整個殘留的建築，已被新建的白色鋼骨棚架包覆，以保護古老屋架結構，並透過玻璃引入自然採光。然而，一旦我們進入，整個視覺便會被這原屬江南地區的傳統建築吸引，主體為上了黑漆的福州木為構架，正間採「抬樑式」，次間與邊間為有中柱的「穿斗式」，在縱橫交錯間，呈現出獨特中式的建築美感，。
端莊肅穆中，體現悠遠深邃的內斂。

這種內外建築的反差，功能的變動，情境的挪用，既是藝術家鄭志明策展主題所要展示：時間流轉下，空間不得不然的宿命，也正是藝術家隱喻消失中的「香港文化」的深刻隱喻。

策展論述謂：「展覽取名《翻山》，意指藝術家翻山越嶺遠赴他方追求個人理想，也指無數人離鄉別井的處境。「翻山」不只是地理的移動，更是心理的穿越：在’’之間’’尋找位置，在記憶與現實之間搭橋。」

鄭志明斬釘截鐵地說：「關於展場中所呈現的意象與畫面、聲音與歌曲，都是香港消失的風景」

「臺灣府儒考棚」歷史建築，原本象徵的是傳統社會中知識階級流動的軌跡。然而在《翻山》策展中，這個空間被重構書寫。透過鄭志明提出的「空間Cosplay」的方法，考棚被變身為一座虛構的「香港文化宗祠」，成為一個承載歷史記憶與香港身份的儀式場域。

這種轉化並非裝飾性的，而是一種深層的結構性挪用與文化符碼的彙整。傳統一血緣而凝聚的集體記憶的空間，當其被置換為「文化」為底蘊的宗祠，所供奉的不再是祖先，而是語言文字、符號、影像與聲音——那些香港集體經驗的碎片，頓時一一重生，如百花齊放。

其實《翻山》正是在一種不確定性的場域中揭開。它既不是單純個人經驗的鋪陳，也非對香港文化的懷舊再現；它所在不必然是香港，也不一定是影射台灣。它像是一篇日記；又像是一個關於「身分書寫」的提問。

展場被劃分為三個主要區域（捌道堂、義伍堂、叄祿堂），一落一進，層層遞深一步一景，步移景異，轉折之處，別有洞天。在此策展不只是作品的排列，而是一個文化觀點的建構。觀者不只是觀看作品，而是優遊其中，在行走中經歷一場文化的解構與重組。空間本身成為敘事的載體，而非中性的展示容器。重拾或遺忘?端賴每個觀者的內心獨白。

鄭志明將他對香港的觀察，置於一種持續生成的狀態；一種介於歷史與當下、記憶與現實、離散與歸屬之間的「之間性」。這種「之間」，不是過渡，而是一種存在方式，也是他認為的一種「身不由己」的喟嘆。

展場依序展開為一段可被行走的文化敘事：從「之間」的迷惘出發，經由語言的偽裝、資本與江湖的角力，最終進入命運與信仰的闇黑地帶。十二個系列、五十二件作品，構成一座關於香港文化構成的複合結構——在其中，歷史不再線性，而是以碎片與符號的形式反覆顯現。

鄭志明的創作以書藝的當代性表現最令人驚豔，無論書法與水墨，都嘗試以鐵粉和磁力取代傳統筆墨特殊性，進行當代轉譯的實驗。他以鐵枝作筆桿，磁石吸着鐵粉作筆頭，鐵粉幼細如毛，在磁力之下，積聚成為筆鋒，構成了名符其實的鐵筆。以如此堅硬卻不穩定的物質書寫，需要透膠液取替了水作為流動及黏合的媒介。

運用如此多元複雜且不穩定的物質，正比喻香港的「之間」性質。香港有如鐵粉處於正負兩極磁力之間，被外力拉扯，不由自主，在磁場之中鐵筆運動處於掌握與失控之間，鈎畫出之筆劃也變幻無常，結果亦難以預料。

在「鐵墨榜書」系列中，書寫方式使得「筆畫」不再完全由手的意志控制，而是在磁場的作用下生成出不穩定的軌跡。如將粵語中生僻的古字被轉化為具有重量與肌理的形體。誰能書寫？書寫如何被理解？語言如何在歷史與政治中被定位？使書寫從一種文化技藝，轉變為一種關於權力與身份的指涉。

同時，這種「失控」的書寫，也隱喻了香港身份的流動性。在無法完全掌握的力場之中，筆畫生成、偏移、堆疊，正如個體在多重文化結構中的位置，不斷被重新調整。材料在此不再是媒介，而是一種思想的延伸。

此外，在媒材上，蠟的燃燒與流動，使圖像成為時間的痕跡；鋅鐵板構築的山體，將記憶轉化為可測量卻無法回返的地理座標。在控制與失控之間，書寫賦予舊文元素的新生命，在重新獲得其不確定性後。

通俗的幽靈：流行文化與身份建構

毫無疑問，許多人對香港的印象，還停留在香港八、九十年代的娛樂文化黃金時期。香港的流行文化—電影、音樂、電視影視文化攀上高峰，成為香港最有代表性的文化印記。

鄭志明對「通俗文化」的重新評價，長期以來，這些被視為娛樂產業的產物，元素被鄭志明重新召喚為身份構成的核心。他運用老電視播放舊影像，粵語語境與霓虹光影在歲月的巨輪下，依然鮮活，滿溢青春的活力。在這樣的歷史回聲中，他重新檢視「通俗、媚俗與低俗」如何被建構，又如何被記憶?又如何被認同?而感知與認同又經常是一體兩面的事。

從《叫四飛》的霓虹與港漫暴力美學，到《歡樂今宵》的影像剪輯與書寫儀式，本展並未停留於懷舊或再現。當霓虹聲色、經典旋律與集體記憶被重新召喚，它們同時也顯露出在資本運作與文化消費中逐漸空洞化的過程。這些曾經熟悉的符號，在展場中呈現出一種既親近又疏離的狀態。它們不再只是記憶的載體，而成為被檢視的對象。

鄭志明質疑：當文化被過度商品化與再生產時，其內在意義是否逐漸被掏空？那些我們以為屬於自身的記憶，是否其實早已被資本結構所形塑？他理解這些文化形式的空洞，但也承認其情感的真實。正是在這種矛盾中，回憶顯得既熟悉又難以把握，然而繁華並未消失，而是以另一種更難辨識的形式存在。

身份的劇場：在「之間」生存

在《之間》系列中，藝術家以閉眼書寫的方式，將失序的筆跡轉化為一種集體心理狀態的視覺化。這種「盲寫」不僅是形式實驗，更是一種象徵—在無法確定方向的情境中，書寫成為一種摸索，一環境而學習適應。這種狀態在展覽中反覆出現：《是誰》以臥底敘事探討身份的多重性；《事奉兩個主》以融化的神像呈現信仰的崩解。這些作品共同指向一種經驗：在多重權力與文化框架之間，個體往往無法穩定地歸屬於任何一方。因此，「之間」不再是暫時的，而成為一種長期的生存條件。

此外，《Kowloon Hong Kong 》是六、七十年代宣傳香港旅遊的經曲名曲，這首歌的流行標誌著香港開始形成一種獨特的「混種文化」—使用英文創作，卻傳遞著在地的情感，成為戰後香港走向國際流行文化舞台的重要符號。鄭志明以「通勝英文」形式，以最負面的粵音中文字翻譯此曲的歌歌，並以仿香港舊式通花拉閘，仿秦漢竹簡書法書寫並雷射雕刻鏤空成通花。

《翻山》是一次跨越地理與心理的行動。藝術家鄭志明翻越的不只是山嶺，更是歷史、文化與身份之間層層疊疊的界線。在離散與遷移的經驗中，「翻山」既是離開，也是回望；既是失去，也是重新安置自我的過程。

翻山跋涉：尋求安放自身

展覽的終章《翻山》，以208塊鋅鐵板構築出一面長達十米的發光牆面，結合156座香港山峰的資料與自撰詩句。這一裝置將地理轉化為記憶的索引系統，156代表英國殖民年數，至此，「山」不再只是自然景觀，而成為香港文化與情感的載體。在此，「翻山」不僅是移動，而是一種透過跨越與回望，重新定位自身的方式。

《翻山》最終所提出的，並不是一個關於香港的結論，而是一種關於創作的可能性。在傳統與當代、地方與全球之間，鄭志明建立了一種屬於個人的方法論——透過材料、空間與文化符號的交織，讓書寫成為一種持續的藝術探索行動。

在這個意義上，《翻山》不僅是藝術家個人的經驗，也觸及了當代許多人的共同處境。當觀者走向展場出口，最後一瞥，地面投射的光影印章與遠方微弱的山脊線輪廓，構成一個極為悠遠的結尾。它並未提供明確的歸宿，而是留下一種尚未啟程般的狀態。讓我們意識到，我們始終在出發前行的路上。

沉浸於《翻山》塑造的歷史情境，我們所經歷的不僅是一場觀賞，而是一種內在的位移；我們或許無法回到原點，但仍可以在行走之中，為自己留下標記。
心中的那座山——並不在遠方。
它就在我們尚未說出口的語言裡，
在記憶與現實交會的地方，
默默發亮。
我們或許離開了一座城市，
卻無法離開那些構成自身的文化痕跡。
因此，
「翻過山後，山不在遠方，而在心中。」

藝術家簡介:
鄭志明，活躍於港台兩地的當代藝術家，擁有深厚的跨界創作經驗。鄭氏先後取得香港中文大學工商管理學士及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藝術碩士學位。現於台灣東海大學美術系研究所持續深耕，探究東方創作的當代轉譯，致力在當代藝術中結合中國水墨精神，並於兩者找出一種獨特的藝術「之間性」。
鄭氏的藝術實踐橫跨繪畫、裝置、地景與互動媒介，展現兼融理性思辨與人文感性的創作廣度。作品聚焦於城市化進程、人類生存境遇及博弈論等議題，透過物件、空間與遊戲元素的精妙交織，引領觀者對當代生活展開深刻省思。其創作才華屢獲專業肯定：2009年獲選「Bloomberg新一代藝術家」，逾二十年的藝術歷程中，已舉辦十餘次個展，包括探討遊戲哲理的獲獎個展《博弈》（2009）、歷時八年探尋內在景觀的《我的》（2023），並於2014年出版個人作品專集《始無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