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郎亞玲
當代藝術語境裡,「書法」與「水墨」從來不是靜止的名詞,而是一種持續生長、變形、更新的文化生命。當我們觀賞<返虛入渾—楊子雲現代書藝與現代水墨個展>,所將面對的,並非單純的傳統筆墨展示,而是一場關於書藝「回歸本源」與「生成新象」的雙重行旅。
藝海騰雲 楊氏書衍

在時間的長河裡,有些創作不是一昧向前奔跑,而是向內沉潛。<楊子雲現代書藝與現代水墨個展>,正是一場既向歷史回望,又向未來開展的藝術展演。此次展覽由策展人郎亞玲統整其三十餘年創作脈絡,在「禪藝實相人文空間」展出,將「虛空」與「飽滿」、「極簡」與「渾厚」兩種看似對立的美學,並置於同一場域之中,形成強烈而雋永的對照意境。
「返虛入渾」-返虛:返回到虛空、空靈的境地;入渾:融入渾厚、渾然一體的境界。源自唐代詩論:司空圖《二十四詩品·雄渾》中:「返虛入渾,積健為雄。」之語。其義指文學創作達到空靈玄妙、渾然天成的極高境界;常與「積健為雄」連用,強調累積豐厚的功力後,能將虛無虛幻的意境,轉化為真實渾厚的藝術實體。這個展名本身就帶著某種哲學性的召喚;「返虛」,不是空無,而是去除雜質後的純粹;「入渾」,不是混亂,而是萬象交融後的整體。這兩個看似對立的狀態,在楊子雲的創作中,卻奇妙地達成了一種陰陽協調、動靜平衡狀態.如同呼吸,一吐一納,既內省又外放。
現任東海大學美術系系主任李思賢所作的<漢字藝術論衡>一書中,對楊子雲一路走來的書法、水墨創作歷程,讚譽有加,他以「楊子雲現代書衍的大躍進」為題,詳述三十多年來楊子雲書藝革新、實驗的成就。他說:「以現代書藝發展脈絡的角度來看,楊子雲可算是臺灣早期現代書藝創作的先導和元老」,可見「現代書藝之父」的美稱,實非過譽。
解構與再生:從筆法到「書寫行為」探索

楊子雲的書法,不滿足於傳統書法的「寫字」的概念,他的毛筆,不只是描繪線條,而是有如在空間中自由行走。他將書寫轉化為表現一種身體行動、一種節奏、一種能量的釋放。
楊子雲師承書法家謝宗安(1907-1997)所教授的隸書,成為他風格奠基的主體。1992年進入中國文化大學藝術研究所進修。那時,楊子雲曾有多件大作展出,引來「識者謂能紹追晚明狂草諸大家;而大篆、古隸、北碑,亦稱渾樸古質、獨具面貌」的肯定與讚歎。足見年輕時的楊子雲深植於傳統書法的根基—篆、隸、楷、行、草皆有所涉獵,尤其對草書的掌握,展現出高度的節奏控制與氣勢鋪陳。然而,他並未停留於臨摹或再現,而是進一步拆解結構,讓字形產生位移、斷裂與重組。這種創作方式,使書法從「文字藝術」轉化為「視覺與身體的複合語言」。
他也是1990年代「墨潮會」的重要成員。在當時日本前衛書道與西方抽象藝術的衝擊下,他並未選擇模仿,而是回到書法本質,進行拆解與重構。他努力將書法轉化為當代視覺語言;讓漢字藝術脫離語意束縛;更建立東方精神與國際形式的對話橋樑。
他的書藝線條有時如雷霆劃空,有時如呼吸般細微顫動。那不是技巧炫技,而是一種經過長期修煉後的自然流露。觀者站在作品前,會感覺到一種難以言說的極大張力—彷彿能聽見筆鋒與紙面摩擦的聲音。某種程度上,他的書法已經跨越「可讀性」,進入「可感性」。這正是現代書藝的重要轉向:文字不再只是被閱讀,而是被因此感知,他的作品能在歐洲展覽中引起共鳴,並被多國收藏,並非因為「東方性」的異國情調,而是因為形式具備普世的藝術語彙,引發共鳴。
留歐深造 跨域學習

1993年,楊子雲致力於現代書藝創作和聲樂 。隔年他發表傳統書畫、現代抽象造形和藝術歌曲獨唱,跨領域實驗的個展<流雲之歌>,基本匯集了當時現代書藝的極簡、表現、造形三系列,也是他後來書藝創作的三個主要風格面向。
個展之後,楊子雲隨即在那不惑之年遠赴比利時魯汶大學(Université catholique de Louvain)哲學院 博士前研究,同年並入荷蘭烏特勒支(Utrecht)音樂院客席研究深入聲樂研習。李思賢主任認為「這些人生養成前期不同專業的經歷而取的養分,對他後來開發全新書藝領域,蘊化神彩的內涵充實和立場與眼界上,有著莫大的助益。」意思是楊子雲的創作之所以具有如此深度,與其跨領域的生命歷程密不可分。他並非典型的科班藝術家,卻又在多重領域中淬鍊自身:這些看似分散的經歷,最終在其創作中匯聚為一個獨特、卻超越時代的整體藝術觀。
他的座右銘是:「心多寬,定義就有多寬,表達就有多自由。」這句話幾乎可以視為其藝術方法論的核心。他的創作不僅跨越媒材,更跨越感知方式:書法如音樂般節奏起伏;聲樂如書寫般氣韻流轉;身體如筆墨,在空間中自在書寫。
藝術,不再分門別類,而是一種整體生命的表現與流動。楊子雲的書法,不滿足於傳統的「寫字」的概念,他的毛筆,不只是描繪線條,而是有如在空間中自由行走。他將書寫轉化為表現一種身體行動、一種節奏、一種能量的釋放。
具備普世的藝術語彙,引發共鳴。藝術,不再分門別類,而是一種整體生命的表現與流動。
水墨無山無水,卻千巖萬壑

與書藝的極簡形成對照的,是他自1990年代開始探索的現代水墨。做為金石派吳昌碩的再傳、嫡傳弟子,他對恩師吳幼之表達:大樹底下難成材,便從傳統蘭竹出走,進入一種「無山無水」的抽象境界的探索。然而,正是在這樣的抽離中,誕生出更為壯闊的內在山河。
如果說書法是他的「骨」,那麼水墨則是他的「氣」,動靜交錯。楊子雲的水墨創作,同樣從傳統出發,卻不被傳統所限。他並不拘泥於具象山水,而是將水墨轉化為一種情感與意識的場域。在他的畫面中,墨色的濃淡,不只是視覺效果,而是心理層次的展現。他大量運用潑墨、積墨、破墨等技法,讓畫面產生豐富的層次變化。墨色在紙上滲透、擴散,如同情感在心中蔓延。這種不完全可控的流動特性,反而成為創作中最迷人的部分。
從山水意境到心象的呈現,他的作品裡,經常出現一種「將成未成」的狀態—形象似乎要顯現,卻又退回混沌之中。這正呼應了「入渾」的概念:一切尚未定型,一切仍在生成。觀者在這樣的畫面中,並不是觀看一個已完成的世界,而是被邀請進入一個正在形成的宇宙,而共同參與了創作過程。
書畫一體 跨界融合的當代視覺語彙

楊子雲並未將書法與水墨視為兩種分離的媒介,而是讓它們彼此滲透、交融。在部分作品中,會看到書法的線條延伸成水墨的結構;水墨的塊面中隱含書寫的節奏;字形與圖像相互生成。這種融合,使作品呈現出一種既是書,又是畫;既是抽象,又帶有文字的殘影。這不只是形式上的創新,更是一種觀念的突破。
楊子雲透過自身的創作,回應了這個時代的提問:當傳統媒介面對當代語境,該如何轉化?他的實驗說明,不是拋棄,而是深化;不是否定,而是重構。正如李思賢主任指出「楊子雲的創作可歸納為「異藝探遊,互滲融通」,其現代書藝六大部曲——黑白、紅黑白、紅配綠、拼貼、書性鋼雕、身體表現——彼此互證,形成一個完整而開放的系統。」他大步跨前;從平面走向空間(鋼雕);從工具走向身體(行為表現);從視覺走向聲音(聲樂與吟唱)。書法,不再只是毛筆的軌跡,而是整個生命的展演。
返虛入渾:一場持續行進的生成

楊子雲的作品中,常可感受到一種近似禪意的沉靜,與張力並存的狀態。那不是刻意營造的「東方美學」,而是一種從內在修養中自然生成的氣質。
「返虛」,是回到本心;「入渾」,是與萬物合一。「返虛」與「入渾」,不是兩個階段,而是一種同時發生的狀態。返虛,是去除形式的依附,回到書寫最初的衝動與本質;入渾,則是在無數經驗、文化、技法的沉積之後,進入一種無分彼此的整體境界。這樣的哲學觀,使他的創作具有一種時間的厚度。觀眾不只是觀看形式,而是在某個瞬間,被帶入一種更深層的狀態。
楊子雲三十餘年來第三度以此命題展出,正顯示這並非概念性的標籤,而是其創作核心的循環與深化。在這次展覽中,兩大系列形成一種極具哲學意味的對照:
一為極簡的「本色黑白」現代書藝;一為渾厚飽滿的現代水墨。一虛一實,一疏一密,正如古人所言:「空處可令走馬,密處不可透風。」《返虛入渾》不是一個終點,而是一個持續生成的過程。那個圓的中心,也許正是「虛」;而它的邊界,則無限延展,成為「渾」。
楊子雲的藝術,從傳統書法到現代書藝,從水墨到跨媒材,他走過的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個不斷擴張的圓。走進展場,你不只是觀者;你是那一筆尚未落下的線,是那一滴尚未滲開的墨。
而藝術,就在那一瞬間—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