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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樓清潔工的美麗與哀愁

文/張杰倫

一、夜與晝的交界

凌晨四點半,香港中環的金融大廈還醒著。

不是人醒著,是燈醒著。那些從八十樓一路亮到地面的光,像一條倒掛的銀河,冷冽而驕傲。而林寶惜推著她的清潔車,在這銀河的最底層,像一枚被遺忘的貝殼,慢慢滑過大理石地面。

她今年五十七歲,從福建來香港二十三年,做清潔工做了十四年。十四年,夠一個孩子從出生長到國中畢業,夠一棟大樓從奠基到被另一棟更高的遮住陽光,也夠她把這棟大樓的每一寸地板、每一面玻璃、每一個垃圾桶,都摸得像自己的掌紋一樣清晰。

「寶惜姐,早啊。」

夜班保全阿強打著哈欠,把交接簿遞給她。

「早。昨晚有什麼狀況嗎?」

「有啊,三十二樓那個金融公司,又有人加班到凌晨。我去巡樓的時候,看到一個西裝友對著電腦哭,我問他怎麼了,他說美股跌了,我說美股跌了你哭什麼,又不是跌你的錢,他說是跌他的錢啊,他的bonus沒了。我就問他,bonus是什麼,可以吃嗎?他瞪了我一眼,然後哭更大聲了。」

寶惜聞言,手上的抹布頓了頓,嘴角牽動了一下,那是她微笑的方式──不明顯,但真實。
她想起上個月,同一層樓的另一個西裝友,凌晨三點對著窗外大喊「我的人生完了」,她正好在旁邊擦玻璃,被嚇了一跳,脫口而出:「你的人生完不完我不知道,但這扇窗我已經擦完了,你再把自己的臉貼上去,又要重擦了。」

那人愣住,居然不哭了。

寶惜後來才知道,那個人是某家避險基金的經理,當天虧了八千多萬港幣。她不懂八千多萬是什麼概念,但她知道擦一扇窗要花七分鐘,從三十二樓看下去的夜景,不管你有八千萬還是八百塊,看起來都一樣。

二、奇怪的問題

清潔工的工作,說穿了就是一種不斷重複的修行。同樣的走廊、同樣的茶水間、同樣的廁所、同樣的會議室,日復一日,像念經一樣枯燥。但寶惜不太覺得枯燥,因為這棟大樓裡的人,總會在她意想不到的時候,問她一些意想不到的問題。

「阿姨,妳覺得我該不該辭職?」

一個年輕女孩站在茶水間,兩隻手捧著馬克杯,眼下的黑眼圈像兩枚郵戳,蓋在她原本清秀的臉上。寶惜認得她,她是二十六樓一家廣告公司的企劃,經常加班到半夜,有幾次甚至睡在會議室。

寶惜蹲在地上擦牆角的一個咖啡漬,抬起頭看她。

「妳為什麼想辭職?」

「因為我覺得自己在這裡沒有意義。我做的一切都是虛的,廣告是假的,客戶的要求是真的,但那些要求自己也是假的。我不要做假的事情,我要做真的。」

寶惜聽完,想了想,問了一句話:

「真的東西不會變舊嗎?」

女孩愣住了。

寶惜低下頭繼續擦那個咖啡漬,慢慢地說:「妳看這個咖啡漬,昨天在這裡,我今天擦掉了,明天可能又會有人滴一杯新的。妳說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它髒是真的,我擦乾淨也是真的,但明天它又髒了,那今天是真是假?」

女孩沒有回答。

寶惜站起來,把抹布丟進水桶,說了一句她後來想了很久才說出口的話:「我覺得妳不要問這份工作有沒有意義,妳要問妳在這裡開不開心。我擦地板,地板乾淨了,我開心。妳做廣告,廣告做好了,妳開不開心?」

女孩的眼眶紅了。

「我以前開心的。」她說。

「那就找回那個開心,不管在這裡還是去別的地方。」

寶惜後來沒有再見過那個女孩。她不知道女孩是不是辭職了,但那個咖啡漬後來連續三天都沒有再出現過。她覺得這樣很好,不管怎麼樣,至少有一攤咖啡漬消失了,那就是一種進度。

比股票漲跌實際多了。

三、兩岸三地的美麗與哀愁

寶惜的同事來自四面八方。台灣來的阿桃、澳門來的阿芳、深圳來的小陳、廣州來的強哥,還有一個從上海來的、自稱「不是清潔工是『環境維護專員』」的老孫。他們每天早上在B2的員工休息室碰面,用夾雜著國語、粵語、閩南語、客家話的語言,交換彼此的哀愁與好笑的事。

「你們知道嗎,」有一天阿桃一邊吃三明治一邊說,「我昨天遇到一個住戶,他問我『你們台灣的清潔工跟香港的清潔工有什麼不一樣』,我說都一樣啊,都是倒垃圾擦地板,他說『不對吧,台灣的應該比較有人情味吧』。」

「然後呢?」寶惜問。

「然後我就問他,先生,你是要垃圾有人情味還是要垃圾桶有人情味?垃圾就是垃圾,哪有分哪裡來的垃圾比較有人情味?他就不說話了。」

大家笑成一團。寶惜也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喜歡阿桃,阿桃有一種很特別的天賦,可以把很複雜的事情講得很簡單,又把很簡單的事情講得讓人想很久。

阿桃也問過寶惜一個問題。

「寶惜姐,妳從福建來香港這麼多年,妳覺得自己是香港人了嗎?」

寶惜想了很久。久到阿桃以為她不想回答,轉頭去翻自己的包包。

「我覺得我是那個提著水桶的人。」寶惜終於開口。

「什麼?」

「不管在哪裡,我就是那個提著水桶的人。水桶在哪裡,我就在哪裡。水桶裡的水乾淨,我心裡就乾淨。水桶髒了,我就洗乾淨。我不太去想我是哪裡人,我只想我今天的桶子有沒有洗乾淨。」

阿桃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寶惜記到現在的話。

「寶惜姐,妳比我認識的任何一個政治人物都還像人。」

寶惜不知道這是不是誇獎,但她覺得這應該是好話。因為阿桃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四、奇問與妙答

如果要把寶惜這幾年遇過的奇怪問題編成一本書,那本書大概會比香港的黃頁還厚。

有一次,一個穿著Armani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電梯口,看著她蹲在地上擦電梯門縫,問她:「阿姨,妳會不會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失敗?」

寶惜頭也沒抬,說:「先生,你這雙鞋多少錢?」

「啊?大概一萬八吧。」

「那如果我現在拿這塊抹布在你的鞋上畫一個笑臉,你會不會生氣?」

「當然會啊!」

「那你的鞋髒了會生氣,我的人生失敗了我卻沒有生氣,你覺得誰比較失敗?」

男人張了張嘴,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門關上之前,寶惜聽到他自言自語說了一句:「幹,我是誰,我在哪裡。」

還有一次,一個年輕的實習生怯生生地走過來,問她:「阿姨,妳覺得成功的定義是什麼?」

寶惜正在倒垃圾。她把垃圾袋打了一個結,看著那個年輕人,問了一句:「你覺得垃圾袋打結之前跟打結之後,有什麼不一樣?」

年輕人想了想:「一個是開的,一個是關的?」

「不是。是打結之前,你不知道它會不會破。打結之後,你才知道它會不會破。」寶惜把那包垃圾丟進子母車,拍了拍手,「成功就是你打完結之後,垃圾沒有掉出來。就這樣。」

年輕人站在原地,表情像是在思考一個很深奧的哲學問題。寶惜沒有打擾他,推著她的清潔車繼續往前走。她覺得現在的年輕人很辛苦,每天都在想成功、意義、價值這種東西,不像她,她只想今天這層樓的垃圾有沒有倒乾淨。

快樂有時候就是這麼簡單。簡單到像一包打好結的垃圾,你不會去問它為什麼在這裡,你只知道它該走了,它就走了。

五、深夜的舞台

大樓清潔工最美麗的時刻,是別人看不見的。

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整棟大樓幾乎只剩下寶惜一個人。走廊的燈自動調成節能模式,微微的、昏昏的光,像一條安靜的河流。她推著清潔車走在這條河上,輪子壓過地毯的聲音,沙沙的,像一種專屬於她的背景音樂。

她從頂樓開始,一層一層往下走。每層樓的風景都不一樣。
金融公司的地板最難清,永遠有一堆紙屑和咖啡漬,還有一個小房間裡疊滿了行軍床和睡袋,像是某種戰地醫院。
廣告公司最有趣,牆上貼滿了各種海報和便利貼,有一次她在垃圾桶裡撿到一張手寫的紙條,上面寫著「客戶說logo要大,但也不能太大,要大到讓人看得到,但不能大到讓人覺得很大」,她看了三遍,看不懂,但她覺得那個人一定很辛苦。
律師樓最乾淨,地板亮到可以照鏡子,但空氣裡永遠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讓她想起醫院。她覺得律師跟醫生可能差不多,都是解決問題的人,只是一個處理身體,一個處理錢。

她最喜歡的是四十五樓的空中花園。那裡沒什麼人要清,因為除了中午吃飯時間,根本不會有人上去。但她每天還是會繞過去,把長椅擦一擦,把落葉掃一掃。然後站在欄杆邊,看整個香港慢慢醒過來。

從四十五樓看下去,維多利亞港像一條發光的腰帶,貨櫃碼頭的吊臂像一排靜止的巨型螳螂,遠處的山脈黑黑的、沉沉的,像是在睡。然後慢慢地,天邊出現一條橘紅色的線,像有人拿了一支螢光筆,在最遠的地方輕輕畫了一筆。

寶惜總是選在這個時刻,從口袋裡掏出一條已經有點褪色的絲巾,輕輕綁在脖子上。那條絲巾是十年前一個女老闆送她的,那個女老闆每次加班到很晚,都會跟她聊兩句,後來調去新加坡了,臨走前送了這條絲巾給她,說:「寶惜,妳總是把自己藏起來,但這棟大樓少了妳,一天都運轉不了。」

寶惜不覺得自己很重要。但她覺得,在這個城市還沒有醒來之前,在這個大樓還沒有被西裝和套裝填滿之前,她一個人在四十五樓,看著太陽從山後面爬出來,這件事,很值得。

很值得她每天少睡兩個小時。

很值得她用十四年來換。

六、尾聲:一桶水的哲學

有人問過寶惜,做清潔工最難的事情是什麼。

她說是尊嚴。

不是別人給不給妳尊嚴,而是妳自己相不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有尊嚴的事。

這棟大樓裡有很多人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會自動繞開,像她是什麼髒東西。也有很多人跟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從來不看她的臉,只看她手上的抹布。還有很多人,從來不跟她說謝謝,連點頭都懶得點。

但她不太在意。

因為她知道,這些人裡頭,有人會在某個加班的深夜,突然走過來問她:「阿姨,妳覺得我該不該離婚?」、「阿姨,妳覺得人生的意義是什麼?」、「阿姨,妳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在那個時刻,他們不看她的制服,不看她的拖把,不看她的水桶。他們看她的眼睛,然後問出那些他們不敢問家人、不敢問朋友、不敢問心理醫生的問題。

寶惜不太會回答這些問題。她國中畢業,不懂心理學,不懂哲學,連看報紙都有一半的字要猜。但她懂一件事。

她懂髒的可以被清乾淨。
她懂亂的可以被整理好。
她懂壞的可以被修,或者被丟掉。

她覺得人生可能也是這樣。

凌晨五點半,寶惜推著她的清潔車走進員工電梯。今天的工作差不多了,還剩最後兩層樓。電梯裡的鏡子映出她的臉,有點累,但眼睛是亮的。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下。

然後按下了六十七樓的按鈕。

那裡還有一間會議室的落地窗,等著她去擦乾淨。

而窗外的那個城市,正要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