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2025年,春天來得特別遲。
我搭上深夜飛往卡薩布蘭卡的班機,鄰座沒有人,窗外的雲層像一床舊棉被,沉沉地壓著。機艙裡飄著咖啡與疲憊的氣味,我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忽然想起有人說過:摩洛哥是上帝打翻的調色盤。而我此行,是想找回自己遺失多年的那一抹顏色。
說「遺失」並不準確。比較像是某個尋常午後,我站在台北的十字路口,看著紅燈倒數,忽然覺得心不在胸腔裡了。它去了哪裡?我不知道。只是日復一日地,生活像被抽掉底片的相機,快門喀嚓作響,卻什麼也沒留下。於是我請了長假,在地圖上隨手一指——指尖落在非洲西北角,那個有著纏繞花紋名字的國度:摩洛哥。
抵達卡薩布蘭卡時,天還未亮。這座城市因一部電影而永恆憂傷,走出機場,空氣裡混著柴油與海鹽的味道,並不浪漫。我坐上前往市區的計程車,司機用流利的法語夾雜英語問我從哪裡來,我說台灣,他笑了,露出金牙:「啊,Formose!美麗之島。」他放起阿拉伯語的流行歌,旋律像沙漠裡的風,捲著電子琴與手鼓,我在後座搖搖晃晃,忽然覺得自己真的離開了。
真正讓我覺得心被觸動的,是走進哈桑二世清真寺的那一刻。這座蓋在海上的清真寺,地板下就是大西洋的浪濤。陽光穿過幾何鏤空的窗櫺,在大理石地面上落下碎金般的花影。我脫了鞋,赤腳踩在溫潤的石板上,清涼從腳底竄上脊椎。禮拜大廳裡沒有神像,只有空曠與寂靜,和一個指向麥加的壁龕。我找了個角落坐下,聽風從拱門灌進來,帶著海的呼吸。忽然眼眶就熱了。原來我的身體還記得哭泣,只是心忘了。
那天的午餐,在清真寺附近的小餐館,我點了人生第一份塔吉鍋。陶鍋掀開的瞬間,蒸氣與香料味撲面而來——孜然、薑黃、番紅花,還有一點檸檬的酸。鍋裡燉著雞肉與橄欖,肉質軟爛到用叉子輕輕一撥就骨肉分離。我用麵包沾著醬汁,那醬汁是濃縮了太陽與時間的,鹹、香、微酸,吞下去的瞬間,胃袋像是被一雙溫暖的手捧住了。我忽然明白,為什麼摩洛哥人說「麵包是上帝的食物」。在台灣,我總是匆匆扒幾口便利商店的飯糰,從沒認真咀嚼過任何東西。而這裡,每一餐都是儀式,每一口都是當下。
隔天我搭火車南行,前往馬拉喀什。火車穿越平原與橄欖樹林,窗外偶爾有驢車與羊群,時間在這裡是另一種流速。抵達馬拉喀什時已是黃昏,我住進老城區一間由傳統庭院改建的民宿——Riad。推開厚重木門,中庭是一座兩層樓高的天井,中央有噴泉,四周牆上鑲滿了馬賽克瓷磚,藍、綠、赭紅拼成繁複的伊斯蘭星形圖案。橘樹種在天井中央,果實累累,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苦香。我的房間在二樓,木窗推開,可以看見鄰家的屋頂與遠處庫圖比亞清真寺的宣禮塔。
傍晚,我走進德吉瑪廣場。那是馬拉喀什的心臟,一個永不入眠的嘉年華。舞蛇人吹著笛子,眼鏡蛇緩緩立起;柏柏爾老婦擺著小攤,用指甲花在我手背上畫了細密的藤蔓圖案;賣果汁的攤販把石榴剖開,鮮紅的汁液濺在銅杯上。我買了一杯混合橙花與薄荷的果汁,酸甜沁涼,喉嚨像被清洗過一遍。廣場上煙霧繚繞,那是從燒烤攤升起的白煙,羊肉串、香料烤魚、烤茄子的焦香混在一起,我忍不住又坐下來吃了一盤庫斯庫斯——小米蒸得蓬鬆,上面鋪著燉到軟爛的胡蘿蔔、節瓜、鷹嘴豆,淋上一勺羊肉湯汁,那種樸素的滿足感,讓我想起小時候阿嬤煮的滷肉飯。
可是真正的摩洛哥,不在城市裡。三天後,我跟著一個沙漠團,向撒哈拉出發。
車子越過阿特拉斯山脈,柏油路漸漸變成礫石與紅土。窗外風景從翠綠的河谷,轉為赭紅的峽谷,最後只剩下無盡的黃與褐。中途我們停在一個柏柏爾人的村莊,老婦人教我怎麼揉麵做烤餅。她的手像枯樹皮,卻揉得出最有彈性的麵糰。麵餅貼在土窯內壁,幾分鐘後鼓成金黃色的氣球,撕開來,熱氣與麥香湧出,抹上自製的無花果醬,甜得剛剛好。她不會說英語,只是對我笑,那笑容沒有一絲保留,像這裡的陽光。
黃昏時分,我們抵達沙漠邊緣的驛站。騎駱駝進入撒哈拉,是這趟旅程最接近夢境的時刻。駱駝站起來的瞬間,視野忽然升高,我抓緊鞍頭,心臟漏跳了一拍。牠們的步伐緩慢而堅定,像兩萬年前的節奏。沙丘在夕陽下呈現出火焰般的橘紅色,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彷彿時間在這裡摺疊了。一個小時後,我們在營地停下,帳篷是駱駝毛織的,裡面鋪著厚厚的毯子。我爬上一座沙丘,脫掉鞋子,赤腳踩在沙上——細、軟、還帶著白日太陽的餘溫。沙子像時光的粉末,從指縫流洩。
那一晚的撒哈拉,沒有月亮。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從天頂傾瀉而下,星星多到讓人覺得天空快承載不住。我躺在沙地上,四周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柏柏爾人敲起手鼓,唱著古老的沙漠歌謠,那旋律沒有歌詞,只有吟哦,像風與沙的對話。我忽然哭了,沒有原因地哭。眼淚滾燙地滑過臉頰,滴進沙子裡,瞬間就被吸收了。這片沙漠見證過多少人的眼淚?商人、旅人、逃難者、尋夢者,他們的心也曾經遺落在這裡嗎?
隔天清晨,天還沒亮我就醒了。爬上沙丘看日出,黑暗中的沙丘像巨大的海浪,在微光中浮現層層稜線。第一道光線刺破地平線時,整個沙漠像被點燃的燈籠,從紫色、粉紅到金黃,每一秒都在變換。我呼吸著冰涼的空氣,忽然覺得胸口那個空洞,好像被什麼填滿了一點點。
離開沙漠後,我去了菲斯。那座迷宮般的老城,九千多條巷子交錯如大腦皮層。我請了一位當地導遊,是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學過歷史,他帶我走進皮革染坊。從樓頂俯瞰,上百個石槽裝滿了鴿糞與石灰,工人赤腳在染料中踩踏,赭紅、靛藍、芥末黃的皮革在陽光下曝曬。氣味刺鼻,他們遞給我一束薄荷葉,塞在鼻尖。那一瞬間,氣味、顏色、聲音全部湧上來,像一場感官的海嘯。我忽然懂了:摩洛哥從不輕聲細語,它要大聲說話,要你醒著,要你活著。
菲斯也是美食的迷宮。我在一條巷底找到賣蝸牛湯的小販,熱湯裡有十幾隻小蝸牛,用牙籤挑出,肉質脆韌,湯汁帶著甘草與茴香的氣味,溫暖而有個性。另一天,我吃了傳統的「巴斯提亞」——一種千層派,外層酥脆,內餡是鴿肉、杏仁、糖粉與肉桂。鹹甜交織,入口驚奇,像人生該有的模樣:矛盾卻和諧。
最後一站,我搭了四個小時的巴士,翻過里夫山脈,來到舍夫沙萬——那座被藍色浸透的山城。每一面牆、每一扇門、每一級階梯,都是深淺不一的藍:天藍、湖藍、靛藍、薰衣草藍。據說猶太難民曾在這裡避難,他們把牆漆成藍色,象徵天堂與祈禱。我走進一條無人的小巷,藍色的光影從頭頂灑下來,像走在海底。一隻橘色的貓蜷在藍色台階上,瞇著眼看我。我蹲下來,牠蹭了蹭我的手,然後慢悠悠地走開。
我在舍夫沙萬待了三天。每天早晨去廣場喝一杯薄荷茶——熱騰騰的綠茶,倒入大量新鮮薄荷與糖,甜得理直氣壯,薄荷的涼意卻讓喉嚨發燙。摩洛哥人說,薄荷茶有三杯:第一杯如生命般苦澀,第二杯如愛情般濃烈,第三杯如死亡般溫柔。我總喝到第三杯,看著茶葉在杯底旋轉,想著2025年的這個春天,我終於允許自己停下來了。
回台灣的飛機上,我把手貼在胸口。那裡,曾經空蕩蕩的,現在好像住進了一片撒哈拉的沙、一口德吉瑪廣場的煙、一杯捨夫沙萬的薄荷茶。它們很小,卻很暖。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摩洛哥。如今,我把它找回來了——不在某個景點或某道美食裡,而是在每一個需要我全心全意活著的當下。沙漠的星光、藍城的貓、塔吉鍋的蒸氣、陌生人的笑,它們像鑰匙,一把一把打開我鎖上的房間。而我終於明白,心從來沒有真正遺失,它只是太累了,躲在某個角落睡著了。摩洛哥的陽光太烈、風太狂、人太真誠,把它吵醒了。
於是,我帶著一顆醒來的心,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