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一、沙漠之風捎來的信
抵達開羅的那一刻,我並不知道自己會把心留在那裡。
2025年開羅的機場和記憶中讀過的描寫很不同,落地簽窗口前的人潮井然有序,二十五美元的費用,掃碼付款不過幾分鐘。我機械地貼上簽證貼紙,拖著行李箱穿越海關,一切都很順利。當我坐上開往市區的Uber,車窗外的風帶著黃沙的味道灌進來,我才真正意識到——埃及,我來了。
窗外掠過的街景,一半是玻璃帷幕的高樓,一半是裸磚的舊樓,建築的邊角都被歲月打磨成與大地相同的赭黃色,像是從沙漠裡長出來的。尼羅河靜靜地流過這座城市,將千年的文明一分為二,一邊是現代的喧囂,一邊是古老的沉默。司機用夾雜著阿拉伯語的英語問我從哪裡來,我說臺灣,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臺灣,很好!」然後把音樂開得震天響,阿拉伯的旋律像一陣旋風,把初來乍到的忐忑吹散了大半。
我關上車窗,忽然想起張曼娟在《天一亮,就出發》裡寫過的那句話——她用眼睛當相機,用心靈當底片,用回憶來沖洗。而我此刻,才剛按下第一次快門。
二、吉薩的清晨,時間停駐的地方
為了避開人潮,我清晨六點就到了吉薩金字塔區。2025年景區開放時間調整後,這成了拍照的最佳時刻。天還濛濛亮,胡夫金字塔靜默地矗立在晨霧裡,像一個沉睡的巨人。我一個人站在那片礫石地上,仰頭望著那塊由兩百三十萬塊巨石堆疊而成的龐然大物,忽然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
四千五百年。這座金字塔矗立在這裡四千五百年了。
我伸出手,輕輕撫摸那粗糙的巨石表面。石頭是溫的,不是冷的。沙漠的夜寒還未退盡,石頭卻已經在迎接日出的到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為什麼古埃及人相信石頭是有靈魂的。它們見證過多少王朝的興衰、多少旅人的凝望,卻始終沉默不語,只用它們的存在告訴每一個仰望的人——時間是河流,而我是不變的岸。
陽光終於越過金字塔的稜線,將整片沙漠染成金橙色。獅身人面像從陰影中浮現出來,那張殘缺的臉望向東方,彷彿在等待什麼。我站在那裡,竟覺得它在等我。不是等一個來自遠東的旅人,而是等一個願意停下腳步、與它對望的人。
三、路克索的天空,太陽神的視角
在路克索的日子,我參加了熱氣球飛行。凌晨四點半,飯店的接駁車準時來接我,車上已經坐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大家睡眼惺忪,卻難掩興奮。渡船載我們橫跨尼羅河,河水在月光下閃爍著銀色的波光。船上的工作人員遞來熱茶和餅乾,熱茶入喉的瞬間,胃暖了,心也暖了。
起飛的那一刻,是無聲的奇蹟。
熱氣球緩緩升空,腳下的帝王谷像一張被攤開的古老地圖,洞穴的開口是謎語,等待懂得的人去解讀。隨著氣流攀升到三百公尺的高空,尼羅河從天上看下來,像一條金色的緞帶,將底比斯古城一分為二。哈特謝普蘇特神廟的廊柱在晨曦中漸次清晰,卡納克神廟的方尖碑像一根金色的針,刺破了天空。
晨風很涼,我裹緊外套,卻捨不得把視線從腳下移開。飛行員緩緩轉動吊籃,讓每個人都能看到不同的角度——門農巨像、王后谷、甘蔗田、帝王谷的山巒,一一在腳下流轉。身旁的荷蘭女孩握著我的手,眼眶泛紅,說她從沒想過世界可以這樣美。我沒說話,只是點點頭,因為我知道如果開口,眼淚會比話語更早落下。
太陽終於從東岸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神廟和陵墓上,像是在說:「我每天都在這裡,從死亡西岸航向生命東岸。」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古埃及人的信仰——他們建造金字塔、雕刻神廟,不是為了不朽,而是為了相信。
四、尼羅河上的帆船,溫柔的搖籃
午後,我在阿斯旺雇了一艘三桅帆船。船夫是個瘦高的努比亞老人,黝黑的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他用結結巴巴的英語問我從哪裡來,我說了,他點點頭,豎起大拇指。
帆船順著尼羅河緩緩前行,沒有引擎聲,只有風吹過帆布的聲音和水波輕拍船舷的聲音。船夫開始唱歌,是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旋律悠長而緩慢,像是河水本身在低吟。我躺在船頭的軟墊上,仰頭看著天空,雲走得很慢,日子過得更慢。
尼羅河是溫柔的。它不急不躁,像一個見過太多世面的老人,知道什麼都不必急。兩岸的椰棗樹在風中搖曳,白色的清真寺圓頂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遠處的沙丘在金黃的光線裡柔軟得像天鵝絨。
船夫從籃子裡拿出幾張烤餅,塗上蠶豆泥,捲起來遞給我。我咬了一口,豆泥的香氣和烤餅的麥香在嘴裡融合,簡單卻令人滿足。他指著岸上一個努比亞村落說,那是他的家。我問他會不會想離開這裡,他搖搖頭,笑著說:「尼羅河就是我的家,我要去哪裡?」
那一刻,我忽然羨慕起他來。他擁有整條尼羅河。
五、庫莎麗與香料的氣味
在開羅的哈利利市場,我迷路了。彎彎曲曲的小巷裡,香料堆得像小山,肉桂、茴香、孜然的氣味混在一起,像一首無形的交響曲。小販們拉著我推銷紙莎草畫和銅燈,我笑著搖頭,卻忍不住在一個香料攤前停下腳步。
攤主是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他看我盯著藏紅花看,便抓了一小撮放在我手心裡。「聞。」他說。我把手湊近鼻尖,那股濃郁的香氣直衝腦門,帶著陽光的溫度和土地的芬芳。他用生硬的中文說:「朋友,一百埃鎊。」我知道他在抬價,卻還是買了。因為那股香氣,讓我想到一個詞——時間。
傍晚,我走進市場深處的Koshary Abou Tarek。這家從1935年開到現在的庫莎麗專賣店,裝潢氣派得不像一間賣平民美食的地方,卻只賣兩樣東西——庫莎麗和米布丁。我點了一份,服務生端上來的碗堆得滿滿的,通心粉、米飯、扁豆、鷹嘴豆、炸洋蔥,上面淋著番茄醬和辣醬,攪拌開來,每一口都是不同的口感,脆的、軟的、綿的、彈的,像一場味蕾的交響樂。
我吃到一半,店裡走進來一群埃及學生,他們看到我一個東方女生獨自吃飯,紛紛露出友善的笑容,用蹩腳的英語問我好不好吃。我豎起大拇指,他們笑得更大聲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旅行最美的風景不一定是金字塔或神廟,而是這些不期而遇的善意。
米布丁上桌的時候,我已經飽了,卻還是忍不住挖了一口。奶香濃郁,甜而不膩,口感像西米露,卻比西米露更綿密。我一口一口地吃著,直到碗底朝天,才發現自己笑了。不是因為米布丁有多好吃,而是因為在那一刻,我忘了所有的煩惱,只想著把碗裡的甜吃完。
六、把心留在那裡的旅人
離開埃及的那天,我坐在開羅機場的候機室裡,回想這趟旅程。短短幾天,卻像過了一輩子。
我在吉薩金字塔前摸過四千五百年前的巨石,在路克索的天空看過太陽神的視角,在尼羅河上聽過努比亞人的歌聲,在哈利利市場裡迷過路、吃過庫莎麗、買過藏紅花。每一個瞬間都像一幀照片,收藏在我的心底。
登機前,我打開筆記本,寫下幾行字:
「我把心留在埃及了。不是遺失,是寄放。寄放在金字塔的陰影裡,寄放在尼羅河的波光中,寄放在路克索的天空下,寄放在庫莎麗的香氣中。有一天我會回去把它取回來,如果它還在的話。或許,它會一直在那裡,等每一個願意停下腳步的人。」
飛機起飛了。開羅在窗下縮成一個小小的光點,然後消失在雲層裡。
我的心卻沒有跟上來。它在埃及,還在埃及。
就像張曼娟說的,用眼睛當相機,用心靈當底片,用回憶來沖洗。而我知道,這些照片,會在我心裡存放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