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他穿上制服的那一刻,總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像是一棵被移植到城市邊境的行道樹。樹要守護一方土地,他要守護一條看不見的線——那條線叫做邊境,叫做檢查哨,叫做「麻煩您出示證件」。
二〇二六年,警察先生姓林,單名一個安字。母親說這名字取得好,平安的安,安靜的安,安分的安。林安也確實人如其名,生得一張沒有攻擊性的臉,濃眉大眼,笑起來有淺淺的酒窩,像鄰家那個會幫你提行李的大男孩。只是這年頭,大男孩不好當,尤其是在兩岸三地之間,那道窄窄的海峽,比任何一條馬路都難管。
他駐守在金門的水頭碼頭。這裡的天氣總是潮濕,海風裡摻著鹹味,像眼淚蒸發後留下的鹽。每天清晨,他站在通關櫃檯後面,看著一艘又一艘的船從廈門駛來,載著形形色色的人,也載著形形色色的問題。
「警察先生,我這護照上面的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你看得出來是我嗎?」一位穿著花襯衫的大叔把護照推過來,指著照片上那個頭髮濃密的年輕人,再看看自己光禿禿的頭頂,笑得理直氣壯。
林安盯著照片看了三秒鐘,又抬頭看了看大叔。說實話,他唯一能確認的是兩個人都有一樣的酒窩。但規定是規定,他還是得問:「請問您有其他的證件嗎?有近期照片的那種。」
大叔翻了翻錢包,抽出一張健保卡。健保卡上的照片,頭髮更少了。
林安深吸一口氣,忍住沒有笑出來。這是他的第一個美麗——美麗在於,這些荒謬的瞬間,總能讓他忘記自己是站在一條政治光譜的灰色地帶上,只覺得自己像個喜劇節目的評審。
然而哀愁緊跟在後。另一位旅客走上前來,年輕的女孩,背著後背包,手裡拿著台胞證。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眼神清澈得像金門的海水。
「妳要去廈門做什麼?」林安問。
「我去找男朋友。」女孩說得坦蕩蕩。
「他在廈門工作?」
「不是,他在廈門讀書。我們已經兩個月沒見了。」女孩低下頭,聲音小小的,「上次見面是五月二十號,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情人節。」
林安突然覺得自己的問題像一把刀,不小心劃開了別人的思念。他蓋下印章的時候,手勢比平常輕了一些,彷彿怕太用力會碰碎什麼。
這就是警察先生的工作日常。有時候他是喜劇演員的搭檔,有時候他是愛情故事的配角,更多時候,他只是一個站在海與海之間的人,負責問一些連自己都覺得奇怪的問題。
比如說上禮拜,一位阿婆帶著一顆大西瓜要通關。
「阿婆,這西瓜是要帶去廈門的嗎?」林安問。
「對啊,我媳婦愛吃金門的西瓜,說比較甜。」阿婆拍了拍那顆綠油油的西瓜,像在拍一個嬰兒的頭。
「可是阿婆,水果不能帶過去喔。」
「為什麼?西瓜又不會咬人。」
「這是檢疫規定,怕會有病蟲害。」
「我種的西瓜健康得很,比你們年輕人還健康!」阿婆瞪大眼睛,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驕傲。
林安忍著笑,花了十分鐘解釋為什麼一顆看起來很健康的西瓜,可能藏著看不見的蟲卵。最後阿婆妥協了,但堅持要把西瓜切開,請在場的所有人一起吃。於是那個下午,水頭碼頭的通關大廳裡,十幾個陌生人圍在一起吃西瓜,吃得滿手都是汁水,笑得像一家人。
阿婆臨走前回頭看了他一眼,說:「警察先生,你人真好,我下次帶哈密瓜來。」
林安笑著揮手,心想:阿婆,沒有下次了啦。
但說沒有下次,下次還是來了。只是換了個人,換了種東西。一位中年男子提著一袋臭豆腐要通關,說是台灣本島帶來的,「想讓廈門的朋友嚐嚐道地的台灣味」。林安聞到那味道,覺得這不只是台灣味,這根本是核彈級的生化武器。
「先生,這個也不能帶喔。」
「為什麼?豆腐又不是水果。」
林安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台答錄機,每天重複播放同一段錄音:「不好意思,這個有檢疫問題」、「不好意思,這個超過免稅額度」、「不好意思,您的證件過期了」、「不好意思,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答您」。
最後那個問題最難。
「警察先生,你說台灣是不是一個國家?」
問這個問題的是一個外國背包客,金髮碧眼,手裡拿著一本被海水泡爛的地圖。林安愣了一下,感覺自己的制服突然變得很重,肩膀上那兩隻鴿子(還是老鷹?他一直分不清楚)彷彿要把他壓垮。
「不好意思,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答您。」他微笑著說,嘴角的弧度練習過一千遍,標準得像量角器畫出來的。
「為什麼不能回答?你是警察耶!」外國人不放棄。
「我的工作是檢查證件,不是討論政治。」林安依然微笑,但額頭上已經滲出薄薄的汗。
這就是他最大的哀愁。他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答案本身就像一團霧,站在霧裡的人,誰也看不清對岸的輪廓。他只知道自己的制服是藍色的,自己的警徽是金色的,自己的薪水是新台幣,自己的母親住在台北,自己的女朋友——噢,他沒有女朋友。
去年倒是差點有過一個。
那是一個從上海來的女孩,做跨境電商,每個月都要來金門一趟。她總是搭最早班的船來,最晚班的船回去,來匆匆去匆匆,像一隻勤勞的蜜蜂。林安每個月都會見到她一次,漸漸地記住了她的名字、她的笑容、她喜歡喝黑咖啡加一顆糖。
有一天,女孩遞證件給他的時候,裡面夾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還有一行字:「警察先生,你笑起來很好看。」
林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紙條收進口袋裡,沒有交給任何人,也沒有打那通電話。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不知道一個金門的警察和一個上海的電商女孩之間,隔著的是海峽,還是別的什麼東西。那張紙條最後在他制服的口袋裡被洗衣機攪成紙漿,像一場還沒開始就結束的夢。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那時候打了那通電話,現在會怎麼樣?但也只是想而已。想完之後,他還是穿上制服,站在櫃檯後面,繼續問那些奇怪的問題。
「先生,您去廈門做什麼?」
「我去買菜。」一個看起來像上班族的男人回答。
「買菜?」
「對啊,廈門的菜市場比金門的大,豬肉也比較便宜。」男人說得理所當然,「我每個禮拜都去,買一個禮拜的份。」
林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好說的。這年頭,跨海買菜都成了日常,他還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蓋下印章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阿公曾經牽著他的手站在海邊,指著對面說:「那個地方,以前我們走路就到了。」
那時候他不明白阿公的意思,現在他明白了。只是明白歸明白,他依然站在這裡,像一棵行道樹,看著人來人往,船去船回,偶爾被風吹落幾片葉子,偶爾被路人隨手摘下一朵花。
今天的船班結束了,最後一位旅客是一個老伯伯,提著一袋藥品要回廈門。林安仔細檢查了藥品的種類和數量,確定都在合法範圍內,才蓋下印章。
「警察先生,辛苦了。」老伯伯接過證件,對他點了點頭。
「不會,您路上小心。」
老伯伯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話:「你們這工作不容易啊,兩邊都要討好,兩邊都不討好。」
林安笑了笑,沒有回答。
夕陽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黃。他脫下制服,折好,放進置物櫃裡。制服內側的標籤上寫著他的名字——林安。平安的安,安靜的安,安分的安。
他走出港口的哨站,海風吹過來,帶著鹽的味道。他想,也許明天又會有人帶西瓜來,也許又會有人問他那個不能回答的問題,也許那個上海的女孩會突然出現,也許不會。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依然站在這裡,站在海與海之間,站在人與人之間,站在問題與答案之間。他是一個警察,一個被規定綁住的靈魂,一個被邊境困住的凡人。他有他的美麗——那些荒謬的笑話、那些意外的溫暖、那些短暫的善意。他也有他的哀愁——那些不能說的話、那些不能打出的電話、那些不能跨過的線。
月亮升起來了,海面上碎成一片銀光。林安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一張乾掉的衛生紙、一枚一塊錢硬幣,還有一張被洗得模糊的紙條。
他沒有拿出來看。
他不需要看。
他早就把那一串號碼,背得比自己的警徽編號還熟了。
只是他從來沒有撥出去過。
這就是警察先生的美麗與哀愁。美麗的是人間煙火,哀愁的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