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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德國

文/張杰倫

提筆的時候,窗外是台北尋常的冬雨。而我的記憶,卻還停留在2025年深秋的德國——那片我曾經走過,卻把心遺忘在那裡的土地。

 

那一年,我決定一個人去德國。

朋友問我為什麼是德國。我說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只覺得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呼喚。或許是為了那些童話般的城堡,或許是為了萊茵河畔的葡萄酒香,又或許,只是為了在某個陌生的街角,重新遇見自己。

抵達慕尼黑的時候,是九月底。

那是一座既有啤酒的豪邁、又有藝術的優雅的城市。空氣中飄著烤豬腳的香氣和啤酒花的微苦,街道上處處可見穿著傳統皮褲的老人,手裡拿著一大杯冒著泡沫的啤酒,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

我在瑪利亞廣場找了一家露天咖啡座坐下,點了一杯黑啤酒和一份烤豬腳。豬腳的外皮烤得酥脆,一刀切下去,清脆的聲音像是秋天的落葉被踩碎。肉質卻嫩得出奇,入口即化,油脂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煙燻的香氣。配上一口黑啤酒,那苦味恰到好處地解了油膩,讓人不自覺地一口接一口。

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樹的葉隙灑下來,光影在石板路上跳躍。我看著廣場上新哥德式建築的鐘樓,想起張愛玲說過的話:「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

可是,我要遇見的人,似乎從來不曾出現。或者,他出現了,卻在時間的荒野裡走散了。

第二天,我搭上了前往國王湖的列車。

那是巴伐利亞阿爾卑斯山腳下的一顆翡翠眼淚,湖水清澈得像是從未被人類觸碰過。我乘上一艘電動船,船長在湖中央停了下來,拿起小號,對著峽谷吹奏。

樂聲在山谷間迴盪,一波又一波,像是山在回應,像是水在傾聽,像是時間在這裡靜止了。

我閉上眼睛,聽見的不只是回音,還有自己心裡的聲音。那些在台北時被城市的喧囂淹沒了的、被生活的瑣碎覆蓋了的、被時間的流逝沖淡了的——全都回來了。像是有人在我心裡投下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眼眶濕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太久沒有聽見自己。

船繼續前行,岸邊的聖巴托洛梅教堂靜靜矗立,紅色的洋蔥頂在秋陽下閃著溫暖的光。那是阿爾卑斯山下的寧靜,是遠離塵囂的安詳,是我在都市叢林中尋找了許久的——心安。

離開國王湖,我沿著浪漫之路一路向北。

這條路串聯起了德國最夢幻的風景——中世紀的古城、童話般的城堡、漫山遍野的葡萄園。我去了羅滕堡,那座被稱為「中世紀明珠」的小鎮,坐落在陶伯河畔的高地上。

鎮裡的建築鋪著紅瓦屋頂,在夕陽下閃著柔和的光芒。石板路窄窄的,兩旁是色彩繽紛的桁架木屋,窗台上開滿了天竺葵。我走在城牆上,撫摸著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塊,想著幾百年前,誰也曾站在這裡,看過同一片天空?

傍晚時分,市集廣場上只剩下零星幾個遊客。市政廳的塔樓高聳入雲,我爬上塔頂,俯瞰整個小鎮。金色的夕陽灑在紅瓦上,遠處的田野一片金黃,陶伯河靜靜流淌——那一刻,我以為自己走進了一幅中世紀的油畫。

可是,再美的風景,一個人看,總覺得少了什麼。

我想起有人說過:「旅行是為了找到回家的路。」可我走得越遠,卻越覺得迷失。我在尋找什麼?我在逃離什麼?我站在羅滕堡的城牆上,風吹亂了我的頭髮,卻吹不散心裡的那團迷霧。

下一站,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新天鵝堡。

那是路德維希二世國王的夢想,是迪士尼城堡的原型,是無數人心中的童話。我去的時候正是秋天,山巒染上了金黃與火紅,迷霧在山間繚繞,城堡若隱若現,像是懸浮在雲端。

我走過瑪麗安橋,站在橋上仰望城堡。白色的牆面、藍色的尖頂、高聳的塔樓——那是一個孤獨的國王為自己建造的平行世界,一個只存在於夢中的王國。

路德維希二世一生未娶,據說他一直暗戀著茜茜公主。在他入住尚未完工的城堡時,茜茜公主送了一隻瓷製的天鵝作為賀禮,他便將城堡命名為新天鵝堡。

多麼浪漫,又多麼淒涼。

一個傾盡一生為藝術築夢的人,到頭來被宣布精神失常,被帶離自己的城堡,死因不明的沉入湖中。他用一生建造的夢幻王國,自己卻沒有真正住進去過。

參觀完城堡內部,我在山腳下找了一家小餐館,點了一份黑森林蛋糕。

那是德國南部黑森林地區的特產,巧克力蛋糕層層疊疊,夾著鮮奶油和黑櫻桃,表面撒滿了巧克力碎片,蛋糕裡還加入了濃濃的櫻桃酒。一口咬下去,櫻桃酒的香氣從喉嚨深處蔓延上來,帶著一絲微醺,像是黑森林裡的霧氣,朦朧而迷人。

據說,黑森林蛋糕的誕生,是因為當地盛產黑櫻桃,農婦們將過剩的櫻桃塞進蛋糕裡,一顆一顆細心地裝飾在奶油之上。那是一種樸實的、來自土地的愛,沒有過多的修飾,卻真摯得讓人心動。

我想,愛情的模樣,大概也是這樣。不需要華麗的城堡,不需要驚天動地的誓言,只要在最平凡的日子裡,把一顆真心,安安靜靜地放進對方的心裡。

可是,我連一個可以放真心的人都沒有找到。

行程的最後一站,是萊茵河。

我從呂德斯海姆登上了遊船,沿著萊茵河谷緩緩而行。兩岸的山坡上鋪滿了葡萄園,秋天的藤葉已經轉黃,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古老的城堡矗立在山頂,一座接著一座,像是時間的守護者。

河風涼涼的,帶著一絲濕潤的氣息。我站在甲板上,看著岸邊的教堂、小鎮、還有偶爾經過的火車,心裡忽然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這條河從瑞士阿爾卑斯山一路流向北海,經過六個國家,見證了無數的歷史變遷。可是它從來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流,靜靜地滋養著兩岸的土地。

我想起自己這些年走過的路。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從一段感情到另一段感情,總是在尋找,總是在漂泊。可是此刻,在萊茵河上,我忽然覺得,或許我需要的不是尋找,而是停下來。

停下來,聽一聽風的聲音,看一看水的流動,感受一下時間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

船靠岸的時候,夕陽正好落在河面上,整條萊茵河都被染成了金黃色。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這片金色的光芒記在心裡——這是我在德國最後的風景。

回台北的飛機上,我翻看著手機裡的照片。

國王湖的回音、羅滕堡的夕陽、新天鵝堡的迷霧、萊茵河的金光——每一張照片都是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是我曾經走過的痕跡。

德國人喝酒時喜歡說「Prost」,意思是「乾杯」。我一個人在異鄉的酒吧裡,也曾舉起酒杯,對著空氣輕輕說了一聲。

Prost。

敬旅途,敬遺忘,敬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可是我的心呢?

它真的跟著我回來了嗎?

有時候深夜醒來,我還會想起萊茵河的水聲,想起新天鵝堡的迷霧,想起瑪利亞廣場上灑落的陽光——那些風景像是刻在我心底的印記,怎麼也抹不掉。

原來,我把心遺忘在德國了。

或者說,德國給了我一顆新的心——一顆更安靜、更溫柔、更懂得珍惜當下的心。

張曼娟曾說:「旅行的意義,是體驗不同的生活方式,也是在一個不熟悉的世界裡,孤獨的和自己面對面。」

那一趟德國之旅,我終於學會了和自己面對面。不再逃避,不再偽裝,不再用忙碌來填補心裡的空洞。

2025年的秋天,我的心曾經遺忘在德國。

但那不是失去,而是一種歸還——歸還給那個真實的、脆弱的、卻依然願意相信美好的自己。

窗外台北的雨還在繼續。我放下筆,起身泡了一杯茶。

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像是記憶在心底慢慢甦醒。

我忽然想起海德堡的哲學家小徑,據說那裡可以看到整座城市最美的風景。我沒能去成,或許是因為留一點遺憾,才能給自己一個理由——有朝一日,再回到那片把我心遺忘的土地。

那一天,或許不會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