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2026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
六月的陽光像融化的麥芽糖,黏稠稠地糊在每個人身上。我站在「夢幻城堡」的旋轉木馬旁,制服第二顆鈕扣繃得緊緊的——不是我變胖了,是這該死的布料遇熱就縮水,像極了現代人的耐心。
「歡迎來到夢幻王國,請依序排隊喔。」
我掛著標準的八顆牙笑容,對著麥克風喊出今天第四十七次同樣的句子。這是我在這座兩岸三地最負盛名的遊樂園工作的第三年。三年,足以讓一個文學院畢業的女子學會三件事:第一,笑容是可以秤重的;第二,人類在排隊時會展現出最原始的動物性;第三,兩岸三地的遊客,問出來的問題根本來自三個平行宇宙。
先說香港來的朋友們吧。
他們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像是把整座中環的緊湊節奏打包帶進了遊樂園。排隊的時候,他們的眼睛會不斷掃描隊伍的每一個空隙,像是在做某種精密的光學測量。如果發現有人企圖插隊,他們不會大聲斥責,而是用一種極度平靜的語氣說:「唔該,後面排隊吖。」
那種平靜,比尖叫更令人背脊發涼。
有一次,一個香港小男孩拉著媽媽的手,指著旋轉木馬問:「媽咪,呢隻馬會唔會跑出嚟㗎?」
媽媽面無表情地回答:「佢跑出嚟,我哋就唔使排隊啦。」
我在旁邊差點笑出聲。這就是香港人的務實,連幻想都帶著效率至上的光澤。
而大陸來的遊客,則是完全不同的風景。
他們熱情、直接,問問題的方式像是相聲裡的逗哏和捧哏,一個拋出來,另一個立刻接住,然後無限延伸。
「美女,這個雲霄飛車有幾個彎?」
「先生,總共有七個彎。」
「七個?那有沒有八個的?我要坐八個彎的!」
「⋯⋯不好意思,設計圖就是七個彎。」
「那妳能不能跟你們老闆說一下,加一個彎?我大老遠飛過來,七個彎不夠刺激啊。」
我深吸一口氣,維持住臉上的笑容:「好的,我會跟公司反應。」
心裡想的是:先生,雲霄飛車的彎不是麥當勞的薯條,沒辦法加大份量。
還有一次,一個穿著全套動漫裝扮的年輕女孩跑來問我:「姐姐,這裡有沒有那種⋯⋯就是那種⋯⋯會突然把人甩出去的遊樂設施?」
我愣了三秒鐘,以為自己聽錯了。「妳是說⋯⋯把人甩出去?」
「對啊!就是突然『砰』一聲,人就飛出去那種!我在抖音上看過!」
「⋯⋯那是意外,不是設施。」
「哦。」女孩露出失望的表情,「那你們這裡意外多不多?」
我決定把這個問題當作沒聽到。
至於台灣遊客,他們有另一種可愛的困擾。
台灣人問問題的方式很溫柔,溫柔到像是在跟你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們會歪著頭,用一種近乎抱歉的語氣說:「不好意思喔,請問一下,這個旋轉木馬會不會⋯⋯很暈啊?」
「不會的,速度很慢,很安全的。」
「可是我看它一直轉一直轉,我光看就覺得暈了耶。」
「那⋯⋯您可以選擇不坐?」
「可是不坐我又覺得可惜,票都買了。」
這種糾結可以持續五分鐘,最後他們通常會選擇坐上去,然後全程閉著眼睛,嘴巴唸唸有詞,像是在祈禱。
最經典的一次,是一個台灣阿伯站在海盜船前面,很認真地問我:「小姐,這個船會不會翻過去啊?」
「不會的,阿伯,它只會盪到一定的高度。」
「那如果剛好地震怎麼辦?」
「⋯⋯地震的時候,我們會暫停所有設施。」
「可是地震來了,船還在盪啊,那不是很危險嗎?」
阿伯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表情之認真,彷彿他已經看見了地震與海盜船同時發生的平行時空。
我那天下班後,坐在員工休息室裡,對著天花板發呆了整整十分鐘。
其實這些問題,聽起來很好笑,但有時候,笑完之後會有一點點酸。
因為你會發現,每個人來到遊樂園,都帶著自己世界裡的恐懼和期待。香港人怕浪費時間,大陸人怕不夠刺激,台灣人怕不安全。這些問題背後,是三個地方的人用截然不同的方式在理解「快樂」這件事。
而我,一個站在旋轉木馬旁邊的工讀生,莫名其妙成了三地文化的交集點。
這份工作的美麗,也在這裡。
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走過來的人會帶給你什麼樣的故事。可能是個哭著找媽媽的小孩,你蹲下來幫他擦眼淚的時候,他忽然抱住你的腿喊「姐姐不要走」;可能是一對白髮蒼蒼的老夫妻,手牽手坐旋轉木馬,老太太轉了一圈下來,笑著對老先生說「我年輕的時候可比這馬漂亮多了」;也可能是三個從上海、香港、台北各自飛來相聚的大學同學,在摩天輪上合唱一首老歌,唱到走音,笑到流淚。
這些時刻,你會覺得這份工作真好。好到願意忍受三十八度的高溫,願意面對那些千奇百怪的問題,願意在別人放假的時候上班,願意把笑容當作制服的一部分。
但哀愁也是真的。
哀愁來自於那些你無法回答的問題。
有個六歲的小女孩,拉著我的裙角問:「姐姐,我爸爸說他下次帶我來,可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他什麼時候才會帶我來?」
我蹲下來,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第一次發現自己連標準答案都說不出口。
哀愁也來自於那些你必須假裝沒看見的事。
比如說,情侶在排隊的時候吵架,女生哭著說「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男生沉默地滑手機。比如說,一個媽媽為了省一張票的錢,把五歲的孩子謊報成三歲,孩子怯生生地縮著身體,不敢站直。比如說,有人為了搶位置,大聲吼了另一個人的孩子,那孩子嚇得發抖,而他的父母只能賠著笑臉說「沒關係沒關係」。
這些都是遊樂園裡的真實。陽光底下,總有陰影。
我還記得去年聖誕節,園區辦了盛大的燈光秀。那天人潮爆滿,我從早上九點站到晚上九點,腳底板痛得像踩在針山上。最後一場表演結束,遊客漸漸散去,我一個人收拾著旋轉木馬的圍欄。
忽然有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小姐,辛苦了。」
回頭一看,是個清潔阿伯,推著垃圾車,對我笑了笑。
「不會啦,你們才辛苦。」我說。
「不會啦,大家攏是討生活。」他用台語說完,推著車慢慢走遠。
那一瞬間,我覺得遊樂園真的好美。不是因為燈光,不是因為音樂,而是因為那些在笑聲背後,默默撐起這一切的人們。他們讓我知道,美麗從來不是沒有哀愁,而是哀愁過後,你還是願意笑出來。
2026年的今天,我依然站在旋轉木馬旁邊。
今天有個大陸小男生跑來問我:「姐姐,妳每天站在這裡,會不會覺得很無聊啊?」
我想了想,蹲下來跟他說:「不會啊,因為每天都會有人來問姐姐奇怪的問題,姐姐就不無聊啦。」
小男生笑了,露出一顆剛換的門牙。
他的媽媽在後面喊:「快跟姐姐說謝謝,我們要去下一個地方了!」
「謝謝姐姐!」小男生揮著手跑開,跑了两步又回頭:「姐姐,妳知道哪個遊樂設施最不會壞掉嗎?」
「哪個?」
「就是那個——」他指著不遠處的廁所,「廁所!因為沒有人會把廁所玩壞!」
他媽媽尷尬地拉著他快步離開,留下我在原地,笑得直不起腰。
這就是我的工作。這就是遊樂園工作人員的美麗與哀愁。
有時候,那些奇怪的問題像是考驗你對這個世界的耐心;有時候,它們又像是提醒你,這個世界還有很多人願意用天真的眼光去看待一切。而我們這些站在旋轉木馬旁邊的人,某種程度上,也在守護著那種天真。
即使制服縮水了,即使腳很痛,即使太陽很大。
因為你知道,下一個走過來的人,可能會問出一個讓你記一輩子的問題。
而你的笑容,可能就是他們這趟旅程裡,最美的風景之一。
夜深了,園區的燈一盞一盞熄滅。我脫下制服,換回自己的T恤,走出員工通道。
回頭看,摩天輪的燈還亮著,像一顆巨大的星星停在半空中。
明天,又會有新的問題。
而我知道自己會繼續站在這裡,笑著回答每一個問題,無論它們多麼奇怪。
因為這就是我的遊樂園,我的美麗與哀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