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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紐西蘭

文/張杰倫

一、啟程

二〇二五年,暮春。

我常常想,人心是多麼狹窄的容器,裝得下日復一日的瑣碎,卻裝不下一整片天空。直到我抵達紐西蘭,才發現原來心可以這樣遼闊。

飛機降落在基督城的時候,正是傍晚。南半球的五月是深秋,空氣裡有一種乾淨的冷,像是剛從冰箱取出的礦泉水,透明、沁涼、沒有一絲雜質。我拖著行李走出航廈,抬頭看見的天空,是那種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藍——不是畫布上的那種藍,而是湖水倒映天空的那種藍,深邃得讓人想掉眼淚。

基督城被稱作「花園城市」,但我覺得這個名字太輕了,輕得盛不下這座城市的重量。二〇一一年的地震曾經將它幾乎摧毀,而十多年過去,這座城市像一株被風雨壓彎卻不曾折斷的草,慢慢地、堅韌地,重新站了起來。

市區的雅芳河靜靜地流著,河岸兩旁的白楊樹已經轉黃,落葉鋪成一條金色的毯子。我站在橋上,看著一艘平底船緩緩駛過,撐船的船夫穿著愛德華時代的服裝,像是從十九世紀的油畫裡走出來的人。他看見我,遠遠地揮了揮手,笑容乾淨得像這座城市的空氣。

紙教堂就矗立在市區的一角,那是日本建築師坂茂用紙管與混凝土建造的臨時教堂,卻在地震後成為這座城市最永恆的象徵之一。我走進去的時候,裡面很安靜,只有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木地板上,像是誰遺落了一地的金箔。我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沒有祈禱,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的療癒,不是把傷口抹去,而是讓光透進來。

基督城還有一個地方,叫「國際南極中心」。說是中心,其實更像是一座通往極地的閘門。我穿上厚厚的防寒衣,走進零下八度的風暴模擬室,每小時四十二公里的寒風迎面撲來,我幾乎睜不開眼睛。那一刻我想,人類多麼渺小,又多麼勇敢,願意把自己丟進這樣極端的寒冷裡,只為了看見一片純淨無瑕的白。

可是,真正讓我停下腳步的,是基督城植物園裡的一棵老橡樹。它就站在那裡,樹幹粗得要三個人才能環抱,枝椏向四面八方伸展,像是一把撐開的巨傘。樹下的草地上,一個小男孩正追著一隻鴿子跑,他的母親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沒有在看——她只是瞇著眼睛,看著陽光穿過樹葉,落在孩子身上的光斑。

那一刻,我忽然很羨慕她。

不是羨慕她有孩子,而是羨慕她能夠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我們這一代人,太擅長趕路了。趕著上班,趕著開會,趕著吃飯,趕著睡覺,趕著成功,趕著變老。我們像是一顆顆被上了發條的陀螺,不停地旋轉,卻從未問過自己——停下來的時候,會看見什麼。

在基督城,我學會了停下來。

二、蒂阿瑙的鹿肉派與螢火蟲的夢

從基督城一路向南,穿越坎特伯雷平原,駛向蒂阿瑙。

公路兩旁的風景像是一卷不斷展開的畫軸——先是綿延的牧場,草地上點綴著成群的羊,像是誰撒了一把棉花糖在綠絨布上。接著是連綿的山脈,山頂覆蓋著皚皑白雪,在陽光照耀下閃爍著銀白色的光。然後是湖泊,一個接著一個,有的藍得像寶石,有的綠得像翡翠,有的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天空與山巒,讓人分不清哪一個是真實的世界。

蒂阿瑙湖是南島最大的湖泊,也是前往米佛峽灣的最後一個補給站。小鎮不大,只有一條主要街道,兩旁是咖啡館、餐廳和紀念品店。我到達的時候正是中午,街上很安靜,只有幾個揹著登山包的旅人匆匆走過。

來蒂阿瑙,不能不吃「Miles Better Pies」的鹿肉派。這家店藏在街角,店面不大,招牌也不起眼,但門口總是排著長長的隊伍。我點了一個鹿肉派,咬下第一口的時候,酥皮發出清脆的聲響,裡面的餡料熱騰騰地流出來——鹿肉燉得軟爛入味,帶著一種獨特的野味香氣,不濃不淡,剛剛好。

我捧著派,走到湖邊的棧橋上,找了個地方坐下。湖面很寬,對岸的山巒已經染上了秋色,紅的、黃的、橙的,層層疊疊,像是一幅印象派的畫。幾隻野鴨在湖面上悠游,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水痕,然後慢慢消散。風從湖面吹來,帶著水的清涼和泥土的氣息。

我忽然想起張曼娟在《緣起不滅》裡寫過的一段話:「我常常覺得,旅行不是為了看見什麼,而是為了遺忘什麼。」

是的,遺忘。

遺忘那些在深夜裡反覆折磨自己的念頭,遺忘那些說了再見卻從未真正告別的人,遺忘那些努力了很久卻還是做不到的事。遺忘,有時候是一種慈悲,對自己的慈悲。

傍晚的時候,我參加了一個螢火蟲洞的行程。乘著小船,沿著地下河流駛入漆黑的洞穴,四周沒有一絲光線,安靜得只聽見水滴落下的聲音。然後,我看見了——洞頂上,成千上萬隻螢火蟲發出藍綠色的微光,像是夜空中最細碎的星辰。它們一動也不動,靜靜地亮著,靜靜地等待生命的終點。

導遊說,這些螢火蟲的幼蟲會吐出長長的絲線,上面掛著黏液,用來捕捉飛舞的小蟲。牠們發出的光,是一種誘餌,也是一種等待。有些等待會成功,有些不會。但不論結果如何,牠們依然亮著,依然在黑暗中發出屬於自己的光。

那一刻,我的眼眶濕了。

三、皇后鎮與瓦納卡:孤獨的樹與不孤獨的人

皇后鎮是南島最熱鬧的小鎮,卻也是我此行最感到孤獨的地方。

不是那種讓人難受的孤獨,而是一種很乾淨的、澄澈的孤獨,像是秋天午後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醒來,陽光落在被子上,你知道全世界都在運轉,而你允許自己暫時停下來。

鎮上有一家叫「Fergburger」的漢堡店,永遠大排長龍。我排了四十分鐘,買了一個招牌漢堡,坐在湖邊的長椅上慢慢吃。漢堡很大,肉排很厚,醬汁濃郁,但真正讓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味道,而是坐在我旁邊的一個陌生女孩。

她大概二十出頭,一個人,面前擺著一個已經吃了一半的漢堡,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沒有在看。她的眼睛一直望著湖對岸的山脈,眼神很遠,遠得像是穿過了山、穿過了海、穿過了時間,回到了某個我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她大概也有一段故事吧。我想。一段沒有說完的故事,一段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起的故事。

從皇后鎮往北開一個小時,是瓦納卡湖。湖中有一棵樹,被稱為「孤獨之樹」。它就那樣孤伶伶地站在水中央,沒有同伴,沒有依靠,只有湖水與天空相伴。我站在岸邊,看著那棵樹,站了很久。

有人說,孤獨是一種選擇。也有人說,孤獨是一種命運。但我看著那棵樹,忽然覺得——孤獨,或許只是一種姿態。一種不討好、不妥協、不隨波逐流的姿態。它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挺拔地,讓風吹過它的枝葉,讓水流過它的根。它不需要誰來理解,也不需要誰來陪伴。它只是存在,就已經很美。

四、蒂卡波的星空

蒂卡波湖被譽為「星空保護區」,因為這裡幾乎完全沒有光害,是南半球觀星的最佳地點之一。

我到達蒂卡波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湖邊的好牧羊人教堂靜靜地矗立在夜色中,石牆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我找了一塊草地躺下來,抬頭望向天空。

然後,我看見了這輩子最壯麗的景象。

那不僅僅是星星,而是一整條銀河,從天際的一端橫亙到另一端,像是一條閃閃發光的河流,流淌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星星不是一顆一顆的,而是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把整袋的鑽石倒在了黑絨布上,然後隨手一撥,散成這樣浩瀚的畫面。

我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家的屋頂上看星星。那時候的天空也很黑,星星也很亮,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星星可以這樣多、這樣密、這樣讓人感到自己的渺小。

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張曼娟在《百年相思》裡寫過的一句話:「我們都只是這宇宙間的一粒塵埃,卻各自背負著一整座星空的重量。」

是的,我們都是塵埃。我們渺小、短暫、脆弱,像是一陣風就會被吹散。但我們卻偏偏要在這短暫的存在裡,去愛、去恨、去執著、去遺忘,去尋找一個或許永遠找不到的答案。這樣的人生,想起來荒謬,活起來辛苦,但奇怪的是,當我躺在蒂卡波的星空下,看著那些穿越千萬年才到達我眼中的星光時,我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值得了。

五、歸途

離開紐西蘭的那天,天空下著雨。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望著窗外逐漸縮小的南島,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有一部分的自己,被留在了那裡。不是遺失,而是遺忘。是心甘情願地、輕輕地把一顆心放在那片土地上,然後帶著另一顆比較輕盈的心回來。

或許,這就是旅行的意義吧。

不是為了帶走什麼,而是為了留下什麼。留下那些太過沉重的,帶走那些比較輕盈的。留下那些不再需要的,帶走那些剛剛好夠用的。

我的心,曾經遺忘在紐西蘭。

遺忘在基督城植物園那棵老橡樹的陰影下,遺忘在蒂阿瑙湖畔那隻野鴨划出的水痕裡,遺忘在瓦納卡那棵孤獨之樹的枝葉間,遺忘在蒂卡波那條銀河的星光中。

遺忘,不是失去。遺忘,是把自己還給自己。

二〇二五年,暮春。我在世界最遙遠的角落,找回了一個比較乾淨的自己。

紐西蘭的溫柔,是將傷痕輕輕包裹,而不是用力撕扯。這篇遊記,試圖以她的筆觸,書寫一場自我療癒的旅程。在那個被譽為「世界上最後一塊淨土」的國度裡,所有的不甘與疲憊,最終都化成了蒂卡波湖上空的銀河——遙遠、浩瀚,卻溫柔地照亮每一個仰望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