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一、今夜,我們都是離家的人
終於,在今夜,年假的最後一個夜晚,我仔細展開許久未用的稿紙,慎重地,在燈下記錄一段心情。
窗外的鞭炮聲從疏疏落落,到此刻的寂靜無聲。整個城市彷彿沉沉睡去,卻有許多人像我一樣,醒在應該深眠的時刻。不是不睏,是不敢睡。睡了,睜開眼就是明天,就是上班的日子。
手機在床頭櫃上閃著綠光,那是Line群組的訊息通知。我翻身拿起,螢幕上的亮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收假症候群發作中,誰也別跟我談工作。」台北的表妹傳來一張照片,是她堆滿茶几的零食小山,配文寫著:「最後的掙扎。」
「明天開工利是不知道有多少?」香港的客戶經理Allen在群組裡問,附上一個望穿秋水的表情符號。
「已經在高鐵上了,一路從安徽堵回上海。」大學同學小陳的語音訊息帶著疲憊,「車窗外的風景從田埂變成高樓,心也一點一點沉下去。」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螢幕的光映著天花板,一圈淡淡的暈。這是個奇妙的夜晚,海峽兩岸三地,有多少人和我一樣,正在經歷同一種心情——一種從濃烈年味過渡到日常生活的淡淡惆悵?一種不想結束卻不得不結束的假期眷戀?
張曼娟曾在《緣起不滅》裡寫道:「看看你身旁的、身前與身後,自東、自南、自西、自北,穿山渡水而來,為的只是要與你同窗。」而我今夜想著的是,那些穿山渡水而去的,是為了回到各自的辦公桌前,回到各自的軌道裡。
這是一場筵席,一開始便知道,終須散去的筵席。
二、台北·最後的圍爐
年假的最後一天,台北的阿嬤家照例要「圍爐尾」。
說是「圍爐尾」,其實吃的是中午。阿嬤說,晚上大家都要收心,明天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早早吃完早早休息。
客廳的圓桌還是那張老紅木,桌面的刮痕比去年又多了幾道。電磁爐上滾著酸菜白肉鍋,冒著裊裊白煙。表妹小琪拿著手機對火鍋拍照,說要發限時動態,標題是「最後的溫暖」。表弟阿德埋頭扒飯,說待會還要趕回新竹,明天園區的機台不等人。
阿嬤從廚房端出最後一道菜,是炸年糕。金黃色的外皮,裹著白糖花生粉,咬下去還會燙嘴。這是每年過年我最期待的滋味,也是阿嬤唯一堅持要親手做的菜。
「多吃一點,明天就吃不到了。」阿嬤把盤子往我面前推。
小琪的手機又響了,是公司的群組。她皺著眉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主管在問明天的會議資料。」
阿德抬起頭,嘴裡還嚼著東西:「我們公司的群組從初二就開始響了,說什麼緊急狀況,結果只是要大家回報春節去了哪裡。」
「那你怎麼回?」
「我說在家睡覺。」阿德聳聳肩,「反正沒人會查。」
阿嬤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只是看著我們三個,眼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溫柔。那種眼神我小時候不懂,現在懂了,卻不知如何回應。
吃過飯,阿嬤從房間拿出三個紅包,一人一個。
「阿嬤,我們已經拿過過年紅包了。」小琪推辭。
「這是開工紅包,不一樣。」阿嬤把紅包塞進我們手裡,「明天上班順順利利,平平安安。」
紅包很薄,裡面應該是新鈔,摸起來還挺括。我突然想起小時候,阿嬤給的紅包總是皺巴巴的,那是她從菜錢裡一點一點省下來的。現在我們都賺錢了,紅包反而變成了一種形式,一種她還能照顧我們的證明。
臨走前,阿嬤站在門口送我們。她穿著那件洗得泛白的紅毛衣,是前年過年我買給她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巷口的電線桿。
「下禮拜再回來啊。」她說。
「好。」我們三個異口同聲。
但我們都知道,「下禮拜」只是說說而已。明天開始,我們又要回到各自的軌道裡,忙著開會、趕報告、應付主管、處理客戶。下一次團圓,也許是清明,也許是端午,也許要等到下一個過年。
車子轉出巷口,我從後照鏡看見阿嬤還站在原地。那個穿著紅毛衣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暮色裡。
手機又響了,是公司的郵件通知。我沒有點開,只是把手機放進口袋。
車窗外的台北,華燈初上。這座城市在年假期間空了幾天,此刻又慢慢甦醒過來。便利商店的燈光亮著,捷運站裡開始有人潮,巷口的滷味攤也擺出來了。
一切都要恢復正常了。可是我還沒準備好。
三、香港·茶餐廳裡的開工利是
年初五,香港已經開工了。
我在中環的一間茶餐廳裡,等著和客戶Allen碰面。說是碰面,其實是他堅持要給我「開工利是」。
茶餐廳裡人聲鼎沸,幾乎每一桌都坐著西裝筆挺的上班族。桌上擺著奶茶、鴛鴦、菠蘿油,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紅色的小信封——那是老闆給員工的開工利是。
Allen姍姍來遲,一進門就把一個紅包塞到我手裡:「祝你今年大吉大利,生意興隆!」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你公司的員工,不用吧?」
「哎呀,這是香港的規矩。」Allen坐下來,招手叫了杯凍檸茶,「只要是合作夥伴,開工第一天都要給利是,討個吉利。」
我打開紅包,裡面是二十塊港幣,全新的紙幣,還帶著油墨的香味。
「二十塊,意思意思。」Allen說,「我細個嗰陣,開工利是只有兩蚊,現在物價飛漲,二十蚊都算係咁啦。」
他告訴我,在香港,開工利是又叫「開工利市」,通常是老闆給員工、長輩給晚輩。金額不拘,十塊二十塊都行,重要的是那份心意。有些公司還會在開工第一天舉辦「團拜」,全體員工排隊向老闆拜年,老闆逐一發放利是,場面熱鬧得像過年一樣。
「我記得細個嗰陣,最期待就係開工利是。」Allen喝了一口凍檸茶,眼神飄向遠方,「嗰時我阿爸喺酒樓做廚師,每年開工,老細都會畀一封大利是,裡面有五百蚊。阿爸會攞嗰封利是帶我哋去飲茶,食蝦餃燒賣,成家人不知幾開心。」
我問他,現在的年輕人還在意開工利是嗎?
「在意?梗係在意啦!」Allen笑了,「你唔知呀,依家啲後生仔女,開工前一個禮拜就開始喺WhatsApp group問:老細今年畀幾多?有冇加碼?仲有人會比較邊間公司嘅利是最豪。」
他的手機響了,是公司的群組訊息。他看了一眼,嘆了口氣:「你睇,老細話今年經濟唔好,開工利是減半,得返十蚊。成班同事喺度洗版抗議。」
我笑了,說我們台灣沒有開工利是的習慣,頂多是老闆請喝一杯咖啡或珍奶。
「台灣人真好呃。」Allen搖搖頭,「你唔知呀,香港人壓力好大㗎,開工利是嗰十蚊二十蚊,對我哋嚟講係一種心理安慰。攞住封利是,好似攞住一年嘅好運氣,返工都冇咁辛苦。」
茶餐廳裡的廣播響起,是陳奕迅的《富士山下》。窗外的人行天橋上,上班族步履匆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咖啡和紅包,往中環的金融大樓走去。
我突然想起張曼娟在《海水正藍》裡寫過的句子:「塵世多憂,美好難再。」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需要這些小小的儀式,用一封利是、一杯奶茶、一句「新年快樂」,來對抗日常生活的瑣碎與疲憊。
離開茶餐廳前,Allen又叫了兩杯凍檸茶外帶,說要帶給辦公室的同事。
「今年冇得加人工,起碼要請佢哋飲杯嘢。」他說,然後拍拍我的肩,「明年見啦,祝你今年好運。」
我握著那封二十塊的利是,走進中環的人潮裡。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紅色的車身上貼著「恭賀新禧」的春聯。這座城市在年假期間短暫休息了幾天,此刻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快速、緊湊、不容遲疑。
我把利是放進口袋,貼著胸口的位置。那二十塊港幣,好像真的帶來了某種溫暖。
四、上海·從故鄉到異鄉
高鐵緩緩駛進上海虹橋站時,窗外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車廂裡的燈光亮起,乘客們開始收拾行李。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女孩,從安徽上的車,一路上都在用手機看劇。此刻她關掉螢幕,對著窗玻璃整理頭髮,準備下車。
「你也是明天開工?」她問我。
我點點頭。
她嘆了口氣:「我初二就回去了,結果公司說初四就要上班,只能提早回來。我媽包的餃子,冰櫃裡還有一袋沒吃完。」
「那怎麼辦?」
「怎麼辦?只能等下次回去再吃了。」她苦笑,「我媽說要把餃子寄過來,我說不用,冷凍寄過來都破了。」
她告訴我,她在上海一家互聯網公司上班,做運營的。過年這幾天,手機幾乎沒停過,群組裡一直在討論節後的活動方案。除夕夜那天,她一邊看春晚一邊改PPT,被她媽念了好幾句。
「我媽說,你們年輕人怎麼這麼辛苦,過年都不能好好休息。」她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反正這就是我們這代人的命吧。」
車廂廣播響起,列車即將進站。她背起背包,拖著行李箱往車門走去。臨走前回頭對我說:「新年快樂,明天加油。」
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我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燈火,想起剛才在手機上看到的訊息——今年春運,全國跨區域人員流動量超過九十億人次。九十億,比全球人口總數還多。這麼多人在這短短幾天裡,從城市回到鄉村,再從鄉村回到城市,像候鳥一樣遷徙。
張曼娟曾寫道:「究竟是怎樣的塵緣?看看你身旁的、身前與身後,自東、自南、自西、自北,穿山渡水而來」。此刻我想的是,那些穿山渡水而去的人們,他們的目的地,是異鄉,還是另一個故鄉?
走出虹橋站,冷風撲面而來。廣場上人潮洶湧,拉著行李箱的人們四散而去,像潮水退去後的泡沫。有人在打電話報平安,有人在用手機叫車,有人站在路邊發呆,像我一樣。
手機響了,是公司的群組訊息。同事小陳發了一張照片,是他的辦公桌,上面擺著一盆新買的發財樹,旁邊放著一盒從老家帶回來的臘肉。
「開工第一天,大家加油!」他寫道。
下面立刻有人回:「這麼快就進入狀態了?」
「不想進入也不行啊,年終獎金都花光了,不加班怎麼補回來?」
「+1,這個月房貸等著繳。」
我看著這些訊息,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這就是我們,一群在年假尾聲焦慮著的上班族,用自嘲和抱怨來掩飾心裡那份說不清的惆悵。
叫的車來了,司機是個上海本地人,一路上絮絮叨叨說著過年的事。他說今年過年沒回老家,就在上海過的,女兒從國外回來,一家三口吃了頓年夜飯,看了春晚,放了煙火。
「我覺得在上海過年也挺好,不用搶票,不用塞車,輕輕鬆鬆。」他說,「不過我女兒說沒氣氛,還是懷念小時候在鄉下過年。」
我問他為什麼。
「因為小時候有期待啊。」他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現在什麼都有了,反而不知道要期待什麼。」
車子停在我住的小區門口。我下車,拖著行李箱走進電梯。電梯裡貼著物業的公告,提醒住戶春節期間注意防火防盜,落款日期是臘月二十九。那時候我還在家鄉,圍著爐子吃年夜飯。
打開家門,屋裡還是離開時的模樣。茶几上擺著沒吃完的零食,冰箱裡還有喝了一半的可樂。我把行李箱放倒,坐在沙發上,突然不知道要做什麼。
手機又響了,是媽媽傳來的語音訊息:「到家了嗎?冰箱裡有滷味,記得熱來吃。明天上班別遲到,早點睡。」
我回了一個「好」,然後把手機放在一邊。
窗外的上海,燈火通明。這座城市從不睡覺,即使在年假期間,便利商店依然二十四小時營業,外賣小哥依然穿梭在巷弄之間。明天開始,我又要加入他們,成為這座巨大機器裡的一顆螺絲釘。
五、收假症候群
醫學上說,收假症候群不是病,只是一種適應障礙。從放鬆的假期狀態,回到緊湊的工作節奏,身體和心理需要時間調適。症狀包括疲倦、焦慮、注意力不集中、失眠,嚴重一點的還會出現腸胃不適、免疫力下降。
但我知道,對我們這些兩岸三地的上班族來說,收假症候群不只是這樣。
它是台北阿嬤站在巷口送別的身影,是香港茶餐廳裡的二十塊利是,是從安徽開回上海的高速公路上,那一輛輛塞滿後座的家鄉土產。
它是手機裡幾十條未讀的工作訊息,是行事曆上密密麻麻的會議安排,是辦公桌上那盆葉子有些發黃的發財樹。
它是除夕夜沒看完的春晚,是初一早上被鞭炮聲吵醒的睏意,是初二回娘家時聽到的那些「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生小孩」「什麼時候買房」的靈魂拷問。
它是鄉愁,是壓力,是對自由的眷戀,是對責任的逃避。是一切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年假最後一個夜晚,一起湧上心頭。
張曼娟在《一場筵席》裡寫道:「一開始便知道,這只是一場筵席。」過年是筵席,團圓是筵席,假期也是筵席。我們都知道筵席終須散去,只是沒想到,散去的這一刻,還是會難過。
手機在床頭櫃上又亮了。是表妹小琪傳來的訊息:
「睡不著,在想明天要穿什麼。」
我回她:「穿你最喜歡的那件紅色大衣。」
「那件太誇張了吧,第一天就穿那麼正式?」
「給自己一點儀式感,比較有動力。」
過了幾秒,她回了一個「好」字,附上一個愛心的表情符號。
香港的Allen也在群組裡發了訊息:「各位,明天準時開工,唔好遲到呀。」
有人回他:「你畀嘅開工利是太細,冇動力返工。」
他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然後說:「咁我聽日請大家食早餐啦。」
上海的群組還在討論明天的工作安排。小陳說他今晚要熬夜把方案趕出來,有人勸他早點睡,有人說要陪他一起熬。最後大家達成共識:一起熬夜,一起加油,明天一起喝咖啡。
我把手機放回床頭櫃,關掉床頭燈。
黑暗中,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暈。樓下偶爾有車駛過,引擎聲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明天,我就要回到辦公室,回到那張坐了五年的辦公桌前。打開電腦,收信、開會、寫報告、回訊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可是此刻,我還是想賴在年假的最後一個夜晚,不想醒來。
六、明日天涯
終於,還是睡著了。
再睜開眼時,已經是早上七點。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手機鬧鐘響個不停,我伸手按掉,躺了三秒鐘,然後起身。
刷牙洗臉,換衣服,出門前檢查手機和鑰匙。電梯裡遇到樓下的鄰居,也是上班族,互相說了聲「新年快樂」,然後各自低頭看手機。
捷運站裡人潮洶湧,比平時還要擠。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早餐,有人還在講電話,有人閉著眼補眠。車廂裡的廣播報著站名,一站一站,越來越靠近市中心。
出站時,便利商店的店員對我說:「新年快樂,今天開始正常營業了哦。」
我買了一杯熱咖啡,握在手裡,溫度剛剛好。
走進辦公大樓,電梯門打開,迎面而來的是同事們的笑臉。有人發糖果,有人發餅乾,辦公室的桌上擺著一盆盆新買的植物。窗外的陽光很好,照進來落在每個人身上。
小陳走過來,遞給我一個紅包:「開工利是,老闆給的。」
我打開一看,是兩百塊台幣,全新的紙鈔。
「哇,這麼多?」
「今年業績好,老闆開心。」他笑了笑,「不過他說了,明年要更好,紅包才會更大。」
我坐下來,打開電腦。螢幕亮起的那一刻,我看見自己的臉映在玻璃上,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手機響了,是媽媽傳來的訊息:「開工順利嗎?中午記得吃飯。」
我回了一個「好」,然後開始處理堆積的郵件。
窗外,這座城市已經完全醒來。車流、人流、高樓大廈,一切都恢復了往日的節奏。我們這些上班族,也回到了各自的軌道裡,繼續向前。
「相逢只一笑,明日又天涯。」年假期間的團圓,不過是短暫的相逢。笑過、鬧過、吃過、喝過,然後各自回到天涯。
只是這個天涯,有時候叫作辦公室,有時候叫作會議室,有時候叫作捷運站。不是真正的天涯,卻也足夠遙遠。遠到我們需要一整年的時間,才能再次團圓。
但至少,我們還有下一個過年可以期待。還有下一場筵席可以奔赴。還有下一次,可以站在家門口,看著那個穿著紅毛衣的身影,對她說:「下禮拜再回來。」
即使知道做不到,還是會說。就像知道明天要上班,今晚還是會失眠一樣。
這就是我們,兩岸三地的上班族。在年假的最後一個夜晚,集體患上同一種症候群。然後在開工的第一個早晨,集體醒來,集體出門,集體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不特別悲傷,也不特別快樂。
只是剛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