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一、大年初五,天氣晴
我站在穿衣鏡前,看見一個陌生的自己。
那是馬年的第七天,年假的末尾。窗外的台北天空是一種淡淡的灰藍,像洗過多次的棉布,溫柔而疲倦。陽光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也落在我身上。我穿著過年前買的新衣,一件合身的米色針織衫,原本是想在新春拜訪友人的時候,穿出一些煥然一新的氣象。
可是,我扣不上褲子的釦子。
不是胖了。我這樣告訴自己。只是過年嘛,只是那一盤又一盤的圍爐年菜,只是母親燉的香菇雞湯,只是那一小碟一小碟的瓜子與牛軋糖,只是在沙發上看著無聊電視節目時,不知不覺剝開的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橘子。只是這樣。
可是鏡子不說謊。它冷冷地映照出我腰間那圈柔軟的、新增的、屬於年節的贅肉。
我深吸一口氣,把肚子縮進去,勉強扣上釦子。然後吐氣。釦子繃開,像一個耐不住性子的孩子,彈跳開來。
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那笑容裡有一點點無奈,一點點縱容,還有一點點——我忽然意識到的——陌生。
那個鏡子裡的女人,真的是我嗎?
她的眼睛是我,她的頭髮是我,她眉間那顆小痣也是我。可是她那副鬆懈的、慵懶的、彷彿還沒從年節的溫床上醒過來的姿態,卻讓我想不起來,她是誰。
年假的最後一天,我在自己家裡,遇見了一個不認識的自己。
二、那些走遠的日常
我是個有紀律的人。至少,我以前是。
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先喝一杯溫水,然後到附近的公園走三圈。回家後沖澡,吃早餐,烤一片全麥吐司,配一顆水煮蛋,還有半根香蕉。出門前,我一定會在玄關的鏡子前站定,整理衣領,深呼吸,對自己說:今天也要好好過。
這樣的習慣,維持了很多年。同事都說我是個自律的人,朋友們羨慕我從不發胖。我笑笑,沒說出口的是:這不是自律,這是我的錨。在生活的大海裡,每個人都有讓自己不漂走的錨。而我的錨,就是這些重複的、瑣碎的、日復一日的儀式。
可是過年這幾天,錨被拔起來了。
除夕那天,我對自己說,休息一下沒關係。初一,我對自己說,過年嘛。初二回娘家,母親看著我吃,一個勁地挾菜,我說媽我吃不下了,她說哪裡會吃不下,妳小時候可以吃三碗。於是我又吃了第三碗。初三、初四、初五——每一天都像一顆渾圓的湯圓,沒有稜角,沒有界線,一個滾過一個,滾到最後,我幾乎想不起來,那個會在六點半起床的女人,那個會去公園走三圈的女人,那個會在鏡子前對自己說話的女人,究竟是誰。
昨夜的夢裡,我看見一匹馬。
那是一匹栗色的馬,站在一片遼闊的草原上,風吹過牠的鬃毛,揚起波浪般的弧度。牠回頭看我,眼神平靜而篤定。我向牠走去,每一步都陷進柔軟的草地。可是走了很久很久,我與牠之間的距離,始終沒有縮短。
醒來的時候,枕邊有一小塊濕痕。我不知道那是汗,還是淚。
今早在鏡子前,我忽然明白了。
那匹馬是我自己。那個站在遠處、等我去靠近的自己。那個在規律生活中安穩行走、在年節喧囂中不知不覺走失的自己。牠在等我。牠一直在等我。
年要過完了。該把自己找回來了。
三、第一次收心操
我在客廳中央站定,雙腳與肩同寬,雙手叉腰。電視關了,手機靜音,窗外的車聲變得遙遠。只有我自己,和這個安靜的午後。
這是陳鈴老師教的腰部收心操。年假前最後一個上班日,她在辦公室裡教我們做的。那時候大家嘻嘻哈哈,扭得像一群企鵝,惠珍姊還笑說這根本是在跳肚皮舞。可是此刻,當我獨自一人站在客廳裡,才真正體會到那個動作的意義。
我閉上眼睛,按照陳鈴老師教的步驟。
先想像腰是一條濕毛巾。陳鈴老師的聲音在記憶中響起,要把它扭乾。
我把骨盆往前頂。腰椎那一帶傳來微微的牽扯感,像很久沒用的抽屜,第一次拉開時會卡住的那種生澀。然後往後翹,像貓咪伸懶腰。脊椎一節一節地彎曲,又一節一節地打開。我聽見自己的骨頭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說:妳終於想起來了,妳終於想起來我們了。
然後畫圓。骨盆順時針,一圈,兩圈,三圈。
剛開始很卡,像生鏽的齒輪。可是畫著畫著,腰部開始發熱,那種溫熱感像一小團火,從腰椎深處蔓延開來,沿著脊椎向上,向兩側,向前腹。十圈之後,換逆時針。這一次順暢多了。我感覺到那些柔軟的、囤積的、屬於年節的脂肪,正在被這個動作一點一點地揉開,像揉一塊發過頭的麵團,把它揉回原本該有的形狀。
逆時針也畫完十圈,我停下來,睜開眼睛。
客廳還是那個客廳,沙發還是那個沙發,茶几上還擺著沒吃完的糖果盒。可是有什麼不一樣了。我低頭看看自己的腰,看不出明顯的變化。但是身體深處,有一種暖暖的、被喚醒的感覺,像冬眠醒來的熊,慢慢探出頭來,試探著這個世界。
我伸手摸了摸後腰,那裡是熱的。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為悲傷,也不是因為喜悅。而是因為——我感覺到我自己了。那個在過年這幾天不知去向的「我」,正從身體的某個角落,慢慢地、慢慢地,走回來。
四、第二天,我繼續
初六早上,我六點半醒來。
沒有鬧鐘。是身體自己醒的。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聽著窗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初六了,許多人已經開工,路上的車聲比前幾天多了些。台北正在甦醒,像一個貪睡的人,終於睜開眼睛。
我起床,喝了一杯溫水。然後走到客廳,站定,雙腳與肩同寬,雙手叉腰。
今天的身體比昨天聽話。往前頂的時候,腰椎的牽扯感少了,往後翹的時候,彎曲的弧度大了。畫圓的時候,順暢許多,好像那些生鏽的齒輪,終於被昨天那一小團火,徹底潤滑開了。
我一邊做,一邊想著陳鈴老師的話。收心不是只有心要收,腰也要跟著收一收,身體歸位了,心也就定下來了。
那時候只覺得這是句俏皮話,現在才懂得其中的道理。
我們總是以為,心是心的,身體是身體的。以為只要在心裡告訴自己「要開工了、要收心了」,就足夠了。可是身體不聽話。身體還賴在年節的沙發上,還伸著懶腰,還瞇著眼睛,還想再剝一顆橘子。心說要往前走,身體說再等一下——於是我們就卡在那裡,進退兩難。
而這個簡單的動作,是給身體的一個訊號。它在告訴身體:年過完了,該動起來了。不是用說的,是用做的。讓腰椎去感受,讓骨盆去體會,讓那些深層的、平時感覺不到的肌肉,一點一點被喚醒。身體聽懂了,心也就跟著聽懂了。
做完十圈逆時針,我停下來,感覺腰部那一圈溫暖。今天不只後腰熱,前腹也開始有微微的熱感。那些囤積的、抗拒的、賴著不走的,正在慢慢鬆動。
我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嘩地湧進來,灑滿整個客廳。遠處的陽明山有一層薄薄的霧,像披著紗。天空比昨天更藍一些,是那種春天前夕的、帶點水氣的藍。
忽然想起昨夜又夢見那匹馬。
這一次,牠離我近了一些。我沒有向牠走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風吹過草原,吹過牠的鬃毛,也吹過我的臉。我們就這樣對望着,很久很久。然後牠低下頭,開始吃草。夢裡的我忽然明白了什麼是安心。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知道,我離牠又近了一步。
五、跟自己對話
初七,年假的最後一天。
我仍然六點半醒來,仍然喝溫水,仍然站在客廳中央做收心操。
今天做完的時候,我沒有馬上停下來。我閉着眼睛,維持着雙手叉腰的姿勢,感覺腰部那一圈暖意像一個光環,環繞着我。然後我輕輕地、輕輕地,開口說話。
「嗨。」我說。
沒有人回答。客廳裡只有我一個人。
「嗨,我知道妳在。」我又說,聲音比剛才大一點點。「過年這幾天,我把妳弄丟了。對不起。」
然後我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身體深處升起的。它說:「沒關係。我知道妳會回來。」
那是我的聲音。也是另一個我的聲音。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件事。也許聽起來很傻,一個人站在客廳裡,跟自己說話。可是那一刻,我真的感覺到,有一個「我」,正在聽我說話。那個在規律生活中安穩行走的我,那個在年節喧囂中暫時走失的我,那個站在夢的草原上等我的我——她聽見了。
「明天就開工了。」我說。
「嗯。」她說。
「我們一起,好好過,好嗎?」
一陣沉默。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我的腳邊。空氣中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像一群金色的、看不見的螢火蟲。
然後我感覺到腰間那一圈暖意,微微地,輕輕地,緊了一緊。
像一個擁抱。
像一個承諾。
我睜開眼睛,淚水忽然就流了下來。
不是悲傷。真的不是。是一種很複雜的感覺,混雜了釋然、感謝、心疼,還有一點點——對自己的敬佩。敬佩這個身體,在被我遺忘這麼多天之後,仍然願意回來。敬佩這個自己,在被我疏忽這麼久之後,仍然願意等我。
我擦掉眼淚,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女人,眼睛有一點紅,鼻頭也有一點紅。可是她的眼神不一樣了。那層慵懶的、鬆懈的、彷彿還沒睡醒的薄膜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篤定,一種溫柔的篤定。
我低頭看看腰。還是那個腰,還是那一圈柔軟的、過年囤積的贅肉。可是我知道,它們會慢慢消失的。不是因為我做收心操,而是因為——我回來了。
我跟我自己,終於又在一起了。
六、馬年該有的樣子
開工那天,我穿上同一件米色針織衫,同一條褲子。
扣上釦子的時候,有一點緊,但沒有繃開。我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來。鏡子裡的女人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
「走吧。」她說。
「嗯。」我說。
出門前,我在玄關的鏡子前站定,整理衣領,深呼吸,對自己說:今天也要好好過。
這句話,我說了許多年。可是今天說的時候,感覺不一樣。以前說,是一種提醒,一種督促。今天說,是一種問候,一種關心。像對一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說:嗨,妳好嗎?我們一起,好好過。
捷運站裡人很多,都是開工的人潮。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點點年節殘留的倦意,也有一點點面對新開始的期待。我站在月台上,看著對面廣告燈箱裡的駿馬圖案,忽然想起那些夢。
馬年。這是馬年。
馬是這樣的動物:牠們可以奔馳,也可以佇立。牠們可以負重,也可以輕盈。牠們可以成群結隊,也可以獨自站在遼闊的草原上,與風對望。
而我要在馬年學習的,或許就是這樣的平衡。在奔馳與佇立之間,在負重與輕盈之間,在與人同行與獨自站立之間,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收心,不是把自己緊緊地綑綁起來。收心,是把自己輕輕地收回來,收回自己該在的位置。
電車進站,門打開,我跟著人群走進去。
車廂輕輕晃動,像母親搖籃的手。我扶著把手,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隧道、黑暗、然後是光亮。一站又一站,有人下車,有人上車。這就是日子,這就是生活。年節是一個驛站,我們在那裡休息、補充、放鬆。然後時間到了,繼續上路。
我的手無意識地往後腰摸了一下。那裡是溫溫的、暖暖的。收心操留下的熱度早就退了,可是那種被喚醒的感覺,那種跟自己重新連結的感覺,還在。
我忽然很想謝謝陳鈴老師。謝謝她在放假前的最後一天,教我們做那個簡單的動作。她一定不知道,那個動作對我的意義。她一定不知道,那不只是腰部收心操,那是——把自己找回來的儀式。
車窗的玻璃隱約映出我的臉。那張臉和平常一樣,又有一點點不一樣。我對玻璃裡的自己笑了笑。
馬年,新年快樂。
我跟我自己,終於一起,出發了。
七、尾聲:收心,然後繼續
後來,我把這個故事告訴一個朋友。
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妳知道嗎?我過完年也會有那種感覺。好像把自己弄丟了。可是我從來沒想過,可以這樣——找回來。」
我說:「其實很簡單。就是站在那裡,動一動,跟自己說說話。」
她笑了:「聽起來像某種宗教儀式。」
我也笑了。也許是吧。也許每個人都需要自己的儀式。也許收心操只是一個開始,真正重要的,是那個願意停下來、願意把自己找回來的瞬間。
那個瞬間,像一盞燈,在年節喧囂的盡頭亮起。照亮自己,也照亮回家的路。
現在,每當我覺得生活又開始失焦,覺得自己又快要漂走的時候,我就會停下來,找一個安靜的角落,站定,雙腳與肩同寬,雙手叉腰。
想像腰是一條濕毛巾。把骨盆往前頂,往後翹。順時針畫十圈,逆時針畫十圈。
然後閉上眼睛,輕輕地說:「嗨,我知道妳在。」
總會有一個聲音,從身體深處升起,回應我:「我知道妳會回來。」
這是我的馬年收心操。這是我的,把自己找回來的,小小儀式。
窗外,台北的天空依然是一種淡淡的灰藍,像洗過多次的棉布,溫柔而疲倦。可是我知道,在這片天空下,在這座城市裡,在這一刻,有一個人,正安安靜靜地站在自己的客廳裡,跟自己在一起。
那個人是我。
那個人,也是你。
如果你也把自己弄丟了,沒關係的。年假會結束,節日會過去,喧囂會平息。你只需要找一個安靜的角落,站定,雙手叉腰,然後——
把自己,輕輕地,收回來。
像收一匹奔馳太久的馬。
像收一顆飄得太遠的心。
馬年已經開始了。讓我們一起,好好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