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序曲:除夕夜的烽火前線
在台灣,過年這件事,對晚輩來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生存遊戲。
小時候,過年代表紅包、糖果、以及跟堂兄弟姊妹瘋玩到深夜的特權。但當年紀來到二字頭、三字頭,過年的意義逐漸變質——它成了一場 annual review,一次沒有預告的隨堂測驗,一場名為「團圓」、實為「烽火前線」的心理攻防戰。
根據《EBC東森新聞》最新票選,「過年最雷親戚語錄」冠軍毫無懸念由「現在一個月賺多少?年終領多少?」奪下,亞軍則是「都幾歲了,怎麼還不結婚?」。這些靈魂拷問就像除夕夜的鞭炮,不定時在餐桌四周炸開,炸得晚輩們措手不及、皮開肉綻。
今年,我決定用田野調查的精神,記錄下這場一年一度的「長輩 vs. 晚輩」大作戰。以下故事,皆為真實發生的對話(為保護當事人,人名已改編),讓我們一起進入這個硝煙瀰漫的戰場。
第一回合:事業篇——「你一個月賺多少?」
場景一:台北返鄉的林志浩,32歲,科技業工程師
林志浩今年學聰明了。他在高鐵上反覆演練應對台詞,那些網路上流傳的「神回覆SOP」他倒背如流——被問工作時回「履歷很安心」,被問年終說「今年錢包很飽滿」。他心想,這次應該可以全身而退。
除夕夜,團圓飯剛上桌,烏魚子都還沒切片,二伯父就發動突襲:
「志浩啊,在台北混得怎樣?啊你們科技業不是都分紅分很多?今年年終幾個月?」
志浩從容不迫,端起茶杯微笑:「二伯,今年錢包很飽滿啦,飽滿到拉鍊都快爆開。」
二伯父愣了一下,旁邊的堂妹差點把湯噴出來。志浩內心暗爽——網路教學果然有用!
沒想到二伯父不愧是征戰沙場數十年的老將,立刻轉換攻勢:「飽滿?啊是有多飽滿?講具體一點啦!是八十萬還一百萬?啊買房子了沒?台北房價那麼貴,你一個年輕人是要租房子到什麼時候?」
志浩瞬間破功。什麼「履歷很安心」、「錢包很飽滿」,在長輩追問系統面前,全部淪為無效防禦。
「呃……還在努力存頭期款啦……」
「存頭期款?啊你一個月存多少?我跟你說,你這樣不行啦,我朋友兒子在台積電,人家工作三年就買房了,你這樣要存到什麼時候?要不要我幫你介紹那個理財專員?」
志浩低下頭,默默扒飯。他想起網路上有人教的那招終極轉移法——「我覺得賴清德執政好像快兩年了」。但他看了看餐桌上的陣容,深藍的二伯父和深綠的姑丈正好坐在對角線,如果把政治這顆核彈丟下去,這個年夜飯大概真的會變成第二次內戰。
他決定閉嘴,忍一時風平浪靜。
場景二:高雄回娘家的陳雅婷,28歲,自由接案設計師
雅婷的情況更慘。她的職業是長輩界最無法分類的物種——「自由工作者」。
「雅婷啊,你那個……現在在幹嘛?有沒有正常的工作啊?」大阿姨端著一碗佛跳牆,眼神充滿擔憂。
「阿姨,我是接案設計師,就是幫客戶畫畫圖、做做品牌視覺。」
「蛤?接案?那不是沒勞健保嗎?啊這樣以後退休怎麼辦?」
雅婷深吸一口氣,試圖用最白話的方式解釋:「阿姨,我一個案子可以收好幾萬,比上班族薪水高喔。」
「啊可是不穩定啊!這個月有,下個月沒有,你怎麼知道?我跟你說,還是找個穩定的工作卡實在啦!我朋友女兒在銀行,朝九晚五,每年還固定調薪,你要不要她的line?」
雅婷的媽媽這時加入戰局:「對啊,我都跟她說好幾次了,叫她去找個正常的工作,她就是不聽。」
雅婷握緊筷子,指甲泛白。她想起網友分享的那句「剝開心果戰術」——當話題變得敏感,就伸手拿一顆開心果慢慢剝,藉由那幾秒鐘的專注動作緩衝尷尬。
她默默伸手抓了一把開心果。
「阿姨妳吃開心果,這個很香。」
「我不要,我在減肥。啊你還沒回答我,要不要那個銀行的line?」
雅婷剝開第二顆開心果。
第二回合:家庭篇——「什麼時候要生?」
場景三:新婚一年的張文馨,30歲,行銷經理
文馨去年剛結婚,今年是第一次以「人妻」身份回夫家過年。她早有心理準備,今年的拷問重點將從「什麼時候結婚」進化到「什麼時候生小孩」。
果不其然,飯才吃到一半,婆婆就端著一碗雞湯過來:
「文馨啊,來,喝這個,這個補身體的。啊你們結婚也一年了,有沒有消息啊?」
文馨裝傻:「什麼消息?」
婆婆曖昧地笑:「就是那個啊,肚子有沒有消息?」
「喔……還沒有啦,我們想先穩定一點。」
「還要穩定到什麼時候?我跟你說,女人年紀越大越難生,你看那個誰誰誰,就是太晚生,結果懷孕很辛苦。啊你們要不要去做那個什麼……試管?我朋友認識一個醫生很厲害。」
文馨的丈夫在旁邊埋頭滑手機,完全沒有要救援的意思。
根據東森新聞整理的應對指南,面對「什麼時候要生」這類問題,可以回「先把生活過好比較重要」或「現在先顧長輩健康比較急」。文馨決定兩招並用:
「媽,我們想先把生活過好再來想這個。倒是妳,最近身體還好嗎?要先把妳的健康顧好,以後才有體力幫我們帶小孩啊!」
婆婆眼睛一亮:「所以你是有打算生嘛!那我明天去那個廟裡求個註生娘娘,順便幫你們問一下哪個時辰比較好。啊對了,我跟你說,屬什麼比較好你知道嗎?要避開虎跟蛇,最好是龍或馬……」
文馨的微笑僵在臉上。她發現,不管自己說什麼,都只會開啟更多對話分支,而每一個分支最終都導向同一個結局——她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當晚,她在限時動態發了一張開心果的照片,配文:「本日MVP。」
場景四:結婚五年的李怡君,34歲,國小老師
怡君已經有一個三歲的女兒,原本以為可以從「生育問答」這個項目畢業。她錯了。
「怡君啊,什麼時候要生第二個?」嬸嬸一邊剝蝦一邊問。
「呃……目前還沒有計畫。」
「這樣不行啦,一個太孤單了,以後長大沒有人可以商量事情。我跟你說,兩個恰恰好,一男一女湊個好字!」
怡君試圖理性回應:「嬸嬸,現在養小孩很貴,一個我們還負擔得起,兩個可能就有點吃力……」
「哪有什麼吃力的?我們以前生三四個還不是這樣養大了!你就是想太多!趁年輕趕快生一生,一次累完就沒事了!」
怡君看著眼前這位嬸嬸,想起了網路上的神回覆——有人被長輩催婚時,聽到「不結婚以後年夜飯一個人吃」,網友直接回「還有這種好事?過年一個人真的超爽,不用見一堆妖魔鬼怪」。
她很想說:「嬸嬸,如果我生第二個,以後年夜飯就要應付兩倍的問題,妳覺得我敢生嗎?」
但她沒有。她只是微笑點頭:「我再想想,再想想。」
第三回合:愛情篇——「有沒有對象?」
場景五:單身五年的吳俊傑,35歲,公務員
俊傑是全家族的「重點關懷對象」。三十五歲,單身,公務員,有房有車,在長輩眼中是「條件這麼好為什麼不結婚」的謎之存在。
年夜飯進行到一半,姑婆發動總攻擊:
「俊傑啊,姑婆問你一件事,你不要見怪喔——你到底有沒有女朋友?」
全場安靜。堂弟堂妹們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沒有耶姑婆,工作比較忙,沒時間認識對象。」
「忙?啊公務員是有多忙?五點就下班了吧!我跟你說,你這種條件去婚友社很搶手啦,要不要我幫你報名?我認識一個理事長,她們那邊很多優質的女孩。」
俊傑想起東森新聞教的回應方式——「緣分在路上,GPS還沒定位成功」。他覺得這句話夠幽默、夠現代,應該能化解尷尬。
「姑婆,緣分在路上啦,GPS還沒定位成功,等我收到訊號再跟妳說。」
姑婆皺眉:「什麼雞屁屎?你在說什麼?啊定位不就是要去定位嗎?我明天叫那個理事長幫你定位啦!」
全桌爆笑。俊傑發現,他的幽默感在長輩的語言系統裡,直接翻譯失敗。
場景六:被介紹到厭世的黃詩涵,31歲,藥師
詩涵的狀況更戲劇化。年夜飯還沒結束,姑姑已經掏出手機,開始滑相簿。
「詩涵你看,這個男生是醫生喔,長得很帥,你有沒有興趣?」
詩涵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男子戴著金框眼鏡,髮線略高,笑容略僵。
「姑姑,我目前沒有想要認識人……」
「看一下而已嘛!又不一定要怎樣!我跟你說,人家家裡很有背景,爸爸也是醫生,媽媽是老師,這種條件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詩涵的媽媽在一旁助攻:「對啊,你就加個line聊聊天,不行就算了嘛。」
詩涵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她想起網路上流傳的「終極轉移話題大法」——只要拋出一個足以讓長輩自己吵起來的話題,就能全身而退。
她睜開眼,平靜地說:「姑姑,我對醫生沒有意見,但我覺得最近健保制度真的需要改革,醫生過勞的問題很嚴重,妳知道嗎?」
姑姑愣住:「呃……是嗎?」
詩涵繼續:「對啊,而且不只是醫生,整個醫療體系都在崩潰邊緣。妳覺得政府應該怎麼處理這個問題?」
姑姑支支吾吾:「這個……我不太懂啦,啊你要不要先看這個男生的照片……」
詩涵的爸爸——一個退休軍公人員——突然開口:「這問題很複雜啦,你看現在一堆人濫用急診,醫護人員當然累啊!」
詩涵的叔叔——在民間企業上班——立刻接話:「啊就是制度問題啊,你看人家日本怎樣怎樣……」
十分鐘後,餐桌上的話題從相親,順利轉移到醫療改革、健保制度、以及政府施政滿意度。詩涵默默吃著盤子裡的最後一塊東坡肉,內心響起勝利進行曲。
終曲:團圓的真義
午夜十二點,鞭炮聲此起彼落。晚輩們聚集在陽台上,看著煙火在夜空綻放。
「今年戰況如何?」堂哥問。
「慘烈。」志浩嘆氣,「我二伯今年火力全開,差點招架不住。」
「我媽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個相親對象list,總共八個人,說明天要一個一個介紹給我。」詩涵翻白眼。
「至少你們還有被關心的機會。」怡君幽幽地說,「我都生一個了,今天還被催生第二個,連名字都被取好了,說是如果生男的叫『添財』,女的叫『添福』。」
眾人沉默。過了幾秒,志浩開口:「其實……他們也只是想找話跟我們聊吧。」
「我知道啊。」詩涵說,「但有時候真的很煩。」
「我覺得啦,」俊傑點起一支仙女棒,「過年的意義,就是讓你知道,不管你在外面混得怎麼樣,永遠有一群人會用最直接、最不修飾的方式,提醒你『你的人生還有未完成事項』。」
「你這樣講更悲哀好嗎?」堂哥吐槽。
眾人笑了。煙火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那些被問到心累的委屈,好像也在笑聲中淡了一些。
其實,不管是「一個月賺多少」、「什麼時候結婚」還是「要不要生小孩」,那些令人尷尬的提問背後,或許真的只是長輩們不知道如何表達關心。他們活在一個不同的時代,那個時代裡,穩定的工作、早婚早生、買房買車,是幸福人生的標準配方。當他們看到晚輩偏離這條配方,他們的焦慮是真實的,只是表達方式常常出錯。
而晚輩們呢?我們活在不確定的時代——房價高到買不起、婚姻不再是必選題、穩定的工作比穩定交往的對象還難找。我們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在這個時代找到立足之地。
兩代人之間的問答攻防,其實是兩種價值體系的碰撞。
但奇妙的是,不管戰況多慘烈,隔天醒來,大家還是會坐在一起吃春飯。阿嬤會問你「吃飽沒」,姑姑會塞給你一盒你最愛的鳳梨酥,爸爸會在發紅包時多塞兩張鈔票,小聲說「在外面要照顧自己」。
或許,這就是過年的真義——不是沒有衝突,而是衝突之後,我們還是選擇在一起。
就像那盤開心果。殼很硬,要費力才能剝開,但裡面的果仁,終究是甜的。
後記:
寫完這篇故事的同時,手機響了。是媽媽的line。
「今年除夕要回來吃喔,阿嬤說要煮你最愛吃的滷豬腳。對了,隔壁王阿姨的女兒今年也會來,人家在銀行工作,長得很漂亮,你要不要認識一下?」
我放下手機,望向窗外。過年,又要到了。
但今年,我好像沒那麼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