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一、台北·黃昏
除夕這天,台北下起了小雨。
林詩琪站在唱片行的櫥窗前,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臉——二十五歲,眼神里有一點疲憊,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櫥窗里擺著王菲的專輯,從《浮躁》到《寓言》,一張張排開。店員正在調試電視,春晚的彩排畫面一閃而過,白色的裙擺在鏡頭裡晃了晃。
“要穿越多少宇宙的段落,我才能來到今晚的燈火。”
她愣了一下。那聲音太熟悉了,空靈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手機響了。媽媽發來語音:“琪琪,年夜飯做好了,你幾點回來?”
她回:“馬上。”
收起手機時,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街的郵局。紅色的郵筒立在雨中,和北京的那些沒什麼兩樣。三年前,她就是從那裡寄出了最後一封信,寄給一個叫陳嘉木的男孩。信里寫:我要回台北了,我媽身體不好,我得陪她。你在北京好好的。
他沒有回信。
她也沒有再等。
雨越下越大。她把外套往頭上頂了頂,跑向捷運站。路過那家他們曾經一起躲雨的便利店時,她沒停下——三年來,她早就學會了路過所有回憶時不回頭。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陳嘉木正坐在北京開往天津的高鐵上,手機里反復播放著春晚彩排的片段。王菲的歌聲從耳機里流出來:“百年長河,不過是你和我在經歷著的一刻。”
他按下暫停,看著窗外掠過的燈火。
明天,他要去天津坐船。不是去台灣——兩岸沒有直航的船——而是先到日本,再轉機到台北。機票訂好了,初二中午到桃園機場。
他不知道她住在哪裡,不知道她有沒有男朋友,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他。
他只知道,三年前那封信,他沒收到。
是他妹妹後來在整理舊物時發現的,夾在一堆廣告單里,郵戳已經模糊了。妹妹說:“哥,這好像是台北寄來的。”
他拆開,看到第一行字,手就開始抖。
“嘉木,我要回台北了……”
那天晚上,他抽了一整包煙,然後訂了這張票。
他想:就算她結婚了,就算她不記得我了,我也要去見一面。
就當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二、北京·除夕夜
陳嘉木的妹妹陳嘉欣坐在出租屋裡,對著手機發呆。
她在北京讀研三,今年沒回家過年——論文沒寫完,導師催得緊。本來想一個人湊合一頓,結果室友說:“走,去我家吃年夜飯,我媽做了一大桌子。”
室友是天津人,爸媽開車來接,順道把她捎上。
這會兒她坐在後座,爸媽在前排聊著春晚。媽媽說:“今年王菲又上春晚了,聽說唱的新歌叫什麼《你我經歷的一刻》。”
爸爸說:“王菲?就是那個唱《傳奇》的?”
“對對對,聲音特別好聽。”
陳嘉欣沒接話。她刷著手機,朋友圈里全是年夜飯的照片。突然,她刷到一條——
“哥,你在哪呢?”
是陳嘉木的頭像。她點開,看到哥哥發了條定位:北京南站。
她愣住,直接撥了語音過去。
“哥!你怎麼在北京?你不是在廣州嗎?”
電話那頭很吵,有廣播聲,有人流聲。陳嘉木的聲音斷斷續續:“嘉欣,我……我在等車。明天去天津。”
“去天津乾嘛?”
“坐船……去日本,然後去台北。”
陳嘉欣腦子嗡的一下。她知道台北對哥哥意味著什麼——三年前那封信,她親手從一堆廣告單里翻出來,親手交給他。她看到哥哥讀信時眼眶紅了,然後一言不發地出了門。
“哥,你是去找林詩琪?”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是一聲輕輕的“嗯”。
“你瘋啦?”陳嘉欣壓低聲音,“你知道她在哪兒嗎?你知道她現在什麼情況嗎?”
“不知道。”
“那你還去?”
“嘉欣,”陳嘉木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王菲那首歌你聽了嗎?‘百年長河,不過是你和我在經歷著的一刻’。我這三年,每一天都在想她。我不想再等了。”
陳嘉欣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車窗外,北京的夜色一片燈火。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一朵一朵炸開,又落下去。
“那你……注意安全。”她終於說。
“嗯。你跟爸媽說一聲,別讓他們擔心。”
電話掛了。
陳嘉欣握著手機,半天沒動。前排的媽媽回頭:“欣欣,跟誰打電話呢?”
“沒,沒誰。”她把臉轉向窗外,眼淚突然掉下來。
她不知道為什麼哭。也許是心疼哥哥,也許是覺得那個叫林詩琪的女孩太重要了,重要到哥哥願意跨越山海去找她。
也許只是因為,那句歌詞太准了——
“我們從很遠的時間,就開始存在。”
三、香港·維多利亞港
零點鐘聲敲響時,李永仁站在維多利亞港邊,看著煙花從海面升起。
他是做跨境貿易的,常年在深圳和香港之間往返。今年除夕,他一個人留在香港——老婆帶著孩子回深圳娘家了,他樂得清靜。
煙花很漂亮。紅的綠的,一朵一朵炸開,照亮海面上大大小小的船。有人在歡呼,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接吻。
李永仁點了一根煙,靠在欄桿上,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
朋友圈里,有人發了王菲春晚的視頻。他點開,空靈的歌聲從手機里飄出來,混在煙花的爆炸聲里,有種奇怪的和諧。
“要穿越多少宇宙的段落,我才能來到今晚的燈火,看到你經過。”
他吸了一口煙,看著海面。
突然,他愣住了。
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人群里,舉著手機拍煙花。那背影,那側臉,那頭長髮——
他心跳漏了一拍。
不可能。
他快步走過去,穿過歡呼的人群,擠過舉著手機的情侶。離那個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阿敏?”
那人回過頭。
是一張陌生的臉。
“對不起,認錯人了。”他尷尬地擺擺手。
那人笑了笑,又轉回去繼續拍煙花。
李永仁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阿敏是他前妻。五年前離婚後,她去了台灣,再也沒回來。他們有一個女兒,今年該上小學了。每年除夕,他都會給女兒發紅包,女兒會回他一條語音:“謝謝爸爸,新年快樂。”
他聽過無數遍,卻從來沒見過女兒長什麼樣。
今年,他本來想去台灣看看她們。但辦手續太麻煩,公司又走不開,拖來拖去,拖到了除夕。
他站在維多利亞港邊,看著煙花一朵一朵升起來又落下去,突然覺得,這首歌好像唱的就是他。
“百年長河,不過是你和我在經歷著的一刻。”
他和阿敏,從相識到結婚,從結婚到離婚,一共七年。七年在百年長河裡,確實只是一刻。
可那一刻,他到現在都沒走出來。
手機響了。是女兒發來的語音。
他點開,稚嫩的聲音傳出來:“爸爸,新年快樂!我在看煙花,你看到了嗎?”
他看著海面上的煙花,眼眶有點熱。
“看到了。”他對著空氣說,“爸爸看到了。”
四、台北·凌晨
林詩琪回到家的時,年夜飯已經擺好了。
媽媽在廚房忙活,爸爸在看春晚重播。電視機里,王菲正在唱那首歌——
“恆星在東升西落,晚風在夏夜的湖泊,北極星變換著柔波……”
媽媽端著湯出來,笑著說:“這歌真好聽,叫什麼名字?”
“《你我經歷的一刻》。”林詩琪說。
“這名字有意思。”媽媽坐下,“你聽懂了沒?”
林詩琪看著電視,王菲穿著白色長裙,站在舞台中央,像一個從遠方來的使者。
“大概懂吧。”她說,“就是說,人和人之間的相遇,其實都是很難得的。”
媽媽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爸爸在旁邊插嘴:“難得啥?我跟你媽相遇,不就是相親認識的嘛。”
“爸,你不懂。”林詩琪笑了,“那是你沒穿越多少宇宙的段落。”
“什麼宇宙段落?”爸爸一臉懵。
媽媽也笑了,給女兒夾了一筷子菜:“吃吧,別管你爸。”
電視里,王菲還在唱——
“穿過所有的未來,終於才明白,就是現在。”
林詩琪低頭吃飯,眼眶突然有點熱。
她想起三年前,離開北京的那天。陳嘉木送她到車站,說:“我會給你寫信的。”
她說:“好。”
然後她回了台北,寫了一封信寄到他的地址。等了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一年,三年。
沒有回音。
她想,也許這就是“百年長河”吧。兩個人相遇,然後錯過,像兩顆星星交錯而過,各自沿著自己的軌道遠去。
可她還是會在某些瞬間想起他。比如路過那家便利店的時候,比如聽到王菲的歌的時候,比如現在——
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顯示歸屬地:日本。
她愣了一下,接通。
“餵?”
電話那頭,是一個她三年沒聽到的聲音。
“詩琪,是我。”
她的筷子掉在桌上。
“陳嘉木?”
“嗯。”他的聲音有點顫抖,“我現在在日本,明天中午到台北。我想……我想見你一面。”
林詩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媽媽在旁邊問:“誰啊?”
她沒回答。
電視里,王菲唱完了最後一句:“我們從很遠的時間,就開始存在。”
窗外的夜空很安靜。
遠處的山那邊,有人在放煙花。一朵一朵,無聲地升起來,又無聲地落下去。
林詩琪握著手機,終於開口:
“好。”
五、尾聲·現在
2026年2月17日,大年初二。
陳嘉木在桃園機場落地時,天剛蒙蒙亮。
他走出海關,在到達大廳里四處張望。人很多,有舉著牌子接人的,有拖著行李箱匆匆走過的,有抱在一起哭的,有笑著拍照的。
他找了一圈,沒看到她。
手機響了。是她發來的消息:
“我在出口右邊,穿白色外套。”
他往右邊走。
人群里,一個穿白色外套的女孩站在那裡,背對著他,正在看牆上的廣告牌。
他走近一步。
兩步。
三步。
她轉過身來。
三年的時間,在這一刻突然消失了。他們好像還是在北京的那個冬天,在王府井的街頭,她戴著紅色的圍巾,笑著說:“我們去看電影吧。”
“詩琪。”
她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你來了。”
“嗯。”
他們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旁邊有人匆匆走過,有廣播在播報航班信息,有小孩在哭,有情侶在笑。
但這些聲音都很遠。
很近的,只有她。
“那首歌,”陳嘉木說,“王菲唱的。”
“嗯。”
“我聽了。‘百年長河,不過是你和我在經歷著的一刻’。”
林詩琪沒說話。
“所以我想,”他頓了頓,“不管你在哪裡,我都要來。”
她看著他,終於笑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結婚?”
“不知道。”
“你怎麼知道我還等你?”
“不知道。”
“那你來乾嘛?”
陳嘉木看著她,眼眶也有點紅。
“我就是想,在百年長河裡,我們至少還有這一刻。”
林詩琪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然後她伸出手,拉住他的。
“走吧,”她說,“我帶你去吃早餐。”
他們並肩走向出口。外面的天空很藍,陽光很好,有鳥在叫,有車在開,有人在過他們自己的日子。
百年長河,不過是你和我在經歷著的一刻。
而這一刻,他們都在。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