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高鐵南下左營的票,我從一個月前就開始刷。
每天中午十二點整,手機鬧鐘設好「搶票模式」,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像那種千百次練習只為這一刻的運動員。結果呢?售票系統轉圈圈轉了三十秒,跳出來:「已無足夠座位」。
本來應該從從容容、游刃有餘,現在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我最後搶到的是除夕當天早上六點半的站票。
沒關係,我告訴自己,這叫「過程基礎,結果不基礎」。熬夜搶到低價票,代價是站四個小時——這很公平。
2025年的最後一個月,公司裁員名單下來的時候,我正在茶水間用DeepSeek趕一份報表。本土大語言模型是真的好用,七秒鐘生成了我本來要寫三天的營銷企劃。我端著馬克杯,對著窗外台北一零一,輕輕說了一句:
「敬自己一杯。」
然後就被約談了。
不是裁我。是把我整個部門外包給AI了。我是留下來「善後」的那個人——善後的意思是,教會對面的新人類組長怎麼操作系統,然後領一筆年終,年後不用進公司。
我二十七歲,做數位行銷五年。我的最後一個專案,是教機器取代我自己。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我回家路上買了一張彩券,對著櫃檯小妹說:「來財,來。」小妹面無表情刷了條碼:「祝你中獎。」我站在全家門口把彩券折成一隻紙鶴,放進錢包夾層。
除夕前三天,我媽打來電話。
「今年不用帶什麼啦,家裡什麼都有。」她的聲音透過話筒還是中氣十足,「你爸最近在研究那個什麼——預製年菜,說什麼中央廚房標準化流程,冷鏈配送零接觸。冰箱現在塞得跟敦煌石窟一樣。」
「媽,什麼是預製年菜?」
「啊就人家煮好你加熱。你爸說這是餐飲業的工業革命。」
我沒敢問,那我們年夜飯算不算預製革命的一部分。
「對了,」我媽話鋒一轉,「你那個高中同學阿哲,今年也回來。人家現在做那個什麼——數字遊民?哎反正就是在家上班,人在高雄,客戶在美國。你爸說這才叫本事,不用看老闆臉色。」
我沒說我剛被AI取代。
「好,我知道。」
掛電話之前,我媽突然壓低聲音:「你還在養那隻貓嗎?叫什麼……穀子?」
「不是貓,媽。穀子是二次元周邊。」
「啊?」
「是徽章。塑膠做的,圓圓的,很小一個。」
「喔。」她顯然沒聽懂,但放棄追問,「你高興就好。回來記得帶厚外套,今年冬天很韌。」
韌?
「就是很冷,一直不走。」我媽說,「新聞都這樣講。」
我後來才知道,她說的是年度流行語榜首那個「韌性」。但我媽的理解也沒錯——寒流很韌,經濟很韌,活著的人都很韌。
除夕前夜,台北下著細雨。
我把行李箱從床底拖出來,輪子卡到一疊舊稿紙。那是大學畢業那年寫的履歷,紙邊都泛黃了,右上角還有一灘咖啡漬。我蹲在地上翻了幾頁,自己都笑了。
當年寫「精通Office軟體」還敢加粗體。
現在Office會自己寫報告了。
手機震了一下。阿哲傳來訊息:「明天幾點到左營?我去載你。」
我回他:「六點半發車,十點半到。你確定?除夕早上欸。」
他回很快:「反正我也睡不著。時差。」
對,他是數字遊民,客戶在美國。現在是人家下午三點,他剛開完會。
我忽然有點羨慕他。
凌晨五點四十,台北車站。
大廳裡擠滿跟我一樣連滾帶爬的人。拖行李箱的、揹後背包的、拎著伴手禮禮盒的——那種紅色紙盒、印著大大「財」字的鳳梨酥,我每年都買,每年都原封不動被塞回我行李。
我今年學乖了。不買鳳梨酥。
我買了一套《浪浪山小妖怪》的電影原聲帶黑膠。我妹是二次元狂熱分子,房間牆上掛滿「谷子」,去年過年她許願說想要這張,全台缺貨。我蹲了三個月的二手市場,上週終於在一個社團裡收到。
賣家是個大學生,面交時跟我說:「這張很難收欸,你好有愛。」
我說:「給我妹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一定是『高雅人士』。」
我沒聽懂,但微笑點頭。
高鐵進站的時候,天還沒亮。
我擠進車廂,在車門旁邊找到一小塊空地——剛好塞進一個行李箱,再加半個屁股。隔壁的大叔已經佔據了行李架下方的黃金三角區,鋪了一個折疊凳,正在滑手機。
他抬頭看我一眼,沒說話,但身體往旁邊挪了兩公分。
這就是臺灣人的溫柔。兩公分。
車門關上,廣播響起:「本列車直達左營,中途不停靠……」
我閉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正在往後退,高樓變成公寓,公寓變成稻田。台北到高雄,三百六十公里,四個小時站票。從我工作的地方,回我出生的地方。
這一年發生了什麼事呢。
年初還雄心壯志,年尾就學會跟自己和解。以前流行「內卷」、「躺平」,現在流行「如何呢又能怎」。我第一次看到這句話的時候笑出來——對啊,如何呢,又能怎。
不是放棄,是放過。
車行過桃園,天亮了。
我的腿開始痠,於是把重心從右腳換到左腳。隔壁大叔收起手機,從背包摸出一瓶礦泉水和一個保溫杯。
他扭開保溫杯的瞬間,一陣咖啡香飄過來。
不是超商咖啡。是那種淺焙、帶果酸味的單品咖啡。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自己沖的。」
「你隨身帶手沖壺?」
「沒有啦,這是冷萃。前一晚做好裝保溫杯,」他拍拍背包,「我在嘉義開咖啡店,習慣了。」
「嘉義?那你怎麼搭到左營?」
「我兒子在高雄,除夕回來團圓,」他笑起來,眼角有很深的魚尾紋,「他跟我一樣固執,不肯北上,說什麼要當數字遊民。啊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反正有網路就能工作嘛。」
我點點頭:「其實我也差不多。」
「你也是遊民?」他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啊不是,我是說……」
「沒關係,」我笑了,「我不固定辦公室很久了。」
其實才剛失業。但沒關係。如何呢又能怎。
大叔姓林,老家在嘉義六腳鄉。他說他的咖啡店開在故宮南院附近,名字叫「村咖」。
「村咖?」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對,村莊的村,咖啡的咖。」他從手機叫出照片給我看——是一棟磚紅色平房,門口擺著幾張老竹椅,落地窗映著稻田。「去年媒體來採訪,說我們這種鄉下咖啡店竟然排隊,就用了這個詞。我也不知道怎麼紅的,反正年輕人愛來打卡。」
我看著照片。老房子裡坐滿客人,有人在筆電前工作,有人拿著單眼相機拍拉花。竹椅上掛著一件厚外套,像是誰隨手脫下來的。
「你提供情緒價值。」我說。
「啊?」
「就是……客人來你這裡,不只有咖啡喝,還得到某種安慰。」我想了想,「很舒服的感覺,像回家。」
林老闆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對,就是那個。」
他沒問我是做什麼的。他從背包裡拿出另一個保溫杯,倒了半杯冷萃咖啡給我。
「站那麼久,喝點東西。」
我接過來,溫的。
咖啡不是冰的。他把冷萃裝進預先溫過的保溫杯裡。
——這人真的很懂情緒價值。
車過台中,車廂愈來愈擠。
我的行李箱被往裡踢了三寸,我的人往旁邊縮了五寸。林老闆把他的折疊凳讓出一半給我,我半蹲半坐,姿勢像在練某種核心肌群。
他問我:「高雄人?」
「嗯,左營。大學才上來台北。」
「台北怎樣?」
我想了一下:「很忙。」
他點點頭,沒追問。沉默了幾秒,他說:「我年輕的時候也在台北開過店。松山那邊,叫什麼巷我忘了,只記得房租很貴。」
「後來呢?」
「後來收掉,回嘉義。」他看著窗外,「那時候覺得自己是失敗者。現在想起來,是臺北不適合我,不是我不夠好。」
窗外的田變成魚塭,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斜斜地插進來。
「我今年也被裁員了。」我說。
他沒有露出那種「哎呀怎麼會」的客套驚訝,只是點點頭:「年後找新的?」
「不知道。可能休息一下。」
「應該的。」
他沒有說加油,沒有說你年輕有機會。他只說了「應該的」。
我忽然覺得這半杯咖啡很好喝。
高鐵廣播響起:「下一站,左營。」
車廂開始騷動,站了四個小時的人們同時醒來,同時拉行李箱、同時往下車門移動。本來應該從從容容、游刃有餘,現在又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
我跟林老闆道謝,把保溫杯還給他。他接過去,說:「有來嘉義來找我。店名就叫村咖,導航找得到。」
我說好。
踏出車門,南方的空氣撲面而來。沒有台北那麼濕冷,乾乾爽爽的,像一件曬透的棉被。
月台上人潮洶湧,我一眼就看見阿哲。
他舉著一張A4紙,上面用麥克筆寫著我的名字。不是全名,是高中時代的綽號。
「你真的很閒。」我走過去。
「歡迎回來,遊民同胞。」他把紙收起來,「走,帶你去吃早餐。」
阿哲開一台二手老TIIDA,內裝維持高中時代的品味——儀表板上黏著一隻會點頭的太陽能公仔,十幾年來頭還在點。
「你這車還能開?」
「能啊,開到美國都行。」他打方向燈,匯出停車場,「你這次待幾天?」
「初五回去。」
「這麼趕?」
「也沒事做。」我說,「反正沒工作了。」
他沒接話。車窗外的風景從高鐵站變成熟悉的連鎖店——五十嵐、寶雅、全聯。然後是眷村風格的矮房子,牆上爬滿九重葛。
「我爸今年又搞預製年菜。」我說。
「我知道,」阿哲笑出來,「我媽收到了。你爸寄了一箱佛跳牆,說只要隔水加熱二十分鐘。我媽很困惑,問我這算不算作弊。」
「你怎麼說?」
「我說,年夜飯沒有標準答案。」他轉頭看我,「活人感比較重要。」
我又笑了。
今年真的很流行「活人感」。社群媒體上每個人都在追求完美人設,反而那些不經意的小瑕疵——頭髮亂了、笑出魚尾紋、年夜飯忘記退冰——成了最珍貴的瞬間。
我們都在AI的時代裡,拼命證明自己是真人。
車停在我家巷口。
阿哲幫我把行李箱搬下車,我問他要不要進來坐。他說不了,下午還要跟美國客戶開會,晚上再過來。
「你爸那個預製佛跳牆,」他臨走前搖下車窗,「我可以指定要兩份嗎?」
「去跟你媽說。」
他笑著把車開走。
我家鐵門還是老樣子,深綠色,門把下方貼了一張「恭賀新禧」春聯。我按電鈴,隔著門聽見我媽在裡面喊:「來來來來了——」
門打開。
「瘦成這樣!」第一句。
「頭髮太長!」第二句。
「行李箱拿來,我看看你帶什麼——我不是說不用帶東西嗎!」
第三句還沒唸完,我已經被她拉進玄關。
我媽今年五十八,手勁還是很大。她幫我把外套掛上衣帽架,一邊念一邊往廚房走:「你爸在弄那個什麼年菜,搞得廚房像實驗室。你等一下看到他不要說不好吃,要說『很有創意』,知道嗎?」
「知道。」
「還有,你妹今天穿那件裙子,你要說好看。」
「她穿什麼裙子?」
「就那個什麼……二次元角色的?」我媽努力回想,「反正有一條綠色的帶子。」
我忽然很期待看我妹的表情。那套黑膠,我還沒告訴她。
我爸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回來了?」
「回來了。」
他從流理台後面探出頭,戴著一副老花眼鏡,手上拿著一本A4資料夾。我瞥見封面印著幾個字:「除夕家宴標準作業程序(SOP) V.7.3」。
「你來看,」他招手,「今年菜色採用模組化設計,主菜四選二,湯品三選一,點心固定。你有沒有什麼不吃?」
「我什麼都吃。」
「那就照原訂方案。」他在表格上打勾,轉頭繼續看他的電磁爐。
我站在廚房門口,忽然覺得這場景很熟悉。
二十年前,他在工廠生產線;二十年後,他在家裡生產年菜。
生產線會變,生產者不會。
下午三點,我妹才從房間出來。
她頭髮亂亂的,穿一件寬大的大學T,上面印著我看不懂的動漫角色。我媽從客廳瞪她一眼:「說好今天要穿裙子呢?」
「冷。」她理直氣壯,然後轉向我,「哥,你有帶什麼嗎?」
我從行李箱摸出那套黑膠。
她接過去,拆開牛皮紙袋,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你怎麼知道我要這個?」
「你去年許願的。」
「那都一年了!」
「我蹲很久。」我說,「賣家說這是絕版盤。」
她抱著那張黑膠,像抱著什麼很重很重的東西。我以為她會說謝謝,結果她憋了半天,說:
「你這個人真的很『韌』欸。」
我媽在旁邊聽不懂:「韌?這什麼形容?」
我妹沒解釋。她抱著黑膠回房間了。
門關上之前,我聽見她很小聲地說:「謝謝。」
晚餐是我爸的預製年菜發表會。
佛跳牆、米糕、筍乾封肉、金沙中卷。全部真空包裝,全部只需隔水加熱。我媽負責拆袋,我爸負責計時,我負責端盤。
桌上擺滿了,我媽說:「可以吃了嗎?」
我爸看著手機碼表:「再等三十七秒。」
「……你是在煮菜還是在開刀?」
「精準,」我爸說,「這是精準。」
三十七秒後,開動。
佛跳牆其實不難吃。排骨燉得很爛,芋頭入口即化,湯頭也不過鹹。我夾了一塊筍乾,抬頭說:「很好吃。」
我爸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而且不用熬一整天,省瓦斯。」
他滿意地點頭,顯然「省瓦斯」比「很好吃」更能打動他。
我媽在旁邊小聲說:「就說要說很有創意,誰讓你講實話了。」
飯後我洗碗。我媽在客廳看新聞,我爸回書房研究他的SOP V.7.4。我妹從房間溜出來,站在我旁邊,拿起洗碗精幫忙壓。
「哥,」她說,「你那套黑膠多少錢?」
「沒多少。」
「騙人。」
她安靜了一下:「我下學期要修動畫學程。」
「喔。」
「爸媽覺得沒前途。說那個畢業找不到工作。」
我把碗放進烘碗機,轉身看她。
她低頭戳著流理台的邊緣:「可是我覺得,做自己喜歡的事,比找一份穩定的工作更重要。」
我想起今天在高鐵上,林老闆說的那句話。
「是臺北不適合我,不是我不夠好。」
於是我說:
「你儘管去。找不到工作我養你。」
她抬起頭。
「雖然我剛被裁員,」我補充,「但年後會找新的。AI再厲害,也需要有人幫它洗碗。」
她笑了一下,眼眶又紅了。
「你真的很有『活人感』欸。」她說。
我不知道這是誇獎還是吐槽。
晚上十點,阿哲來了。
他帶了一瓶紅酒,說是美國客戶送的聖誕禮物。我媽去開門,一看是他,直接往廚房喊:「阿哲來了!那個佛跳牆還有嗎?」
「有有有,」我爸從書房探頭,「第三批正在回溫。」
阿哲在我旁邊坐下,開了酒,倒兩杯。
「你客戶送你這瓶?」我接過來。
「對啊,感恩節沒休,給我的情緒價值。」他喝一口,「其實我也沒幫他們做什麼,就時差配合一下。他們覺得我很犧牲,我覺得他們很慷慨。」
「所以你算不算……助我破鼎?」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什麼破鼎,我這是摸魚。哪吒是正面硬剛,我是側面迂迴。」
我們從高中就認識。他知道我失業不會追問,我知道他嘴硬其實很努力。
這種默契不需要流行語來定義,但剛好可以用「情緒價值」來形容。
電視開著,新聞正播到一半。
「……蘇超聯賽本季觀賽人次突破三百萬,成功融合全民參與、文化共振與經濟驅動,成為群眾體育新標杆……」
我媽問:「什麼是蘇超?」
阿哲說:「江蘇的足球聯賽。」
我媽又問:「為什麼高雄要看江蘇的足球?」
沒人回答。電視繼續播下一則新聞。
阿哲轉頭看我:「你年後打算怎麼辦?」
我沉默了一下。
「可能去嘉義喝咖啡。」
「什麼?」
我沒解釋。但我想起林老闆說的——店名就叫村咖,導航找得到。
也許我真的會去。
夜裡十一點半,阿哲告辭。
我送他到巷口,他上車前忽然轉頭:「你記不記得高三那年,我們說三十歲要怎樣?」
「不記得了。」
「我記得。」他說,「你說三十歲要當總監,月薪十萬,開歐洲車。我說三十歲要環遊世界,邊旅行邊工作。」
現在他二十七歲,在一間老TIIDA裡,時差配合美國客戶。我二十七歲,剛被AI取代,站在除夕夜的高雄巷口。
「所以呢?」我說。
「所以,」他發動引擎,「如何呢,又能怎。」
他揮揮手,把車開走。
尾燈在巷子底轉彎,消失。
我站在那裡,忽然想起2025年最後那幾天,我站在茶水間對著窗外說「敬自己一杯」的時候,馬克杯裡裝的是超商美式,涼了,奶泡全消。
但那也是敬了。
我走回家門口,抬頭看夜空。高雄沒有台北那麼多高樓,看得見幾顆星星。
手機響了一聲。
阿哲傳來訊息:「對了,你幫我跟叔叔說,佛跳牆我要兩份。我初五來拿。」
我回他:「自己跟他說。」
他回:「我不敢。」
我笑出來。
客廳燈還亮著,我媽在沙發上打瞌睡,電視沒關,廣告的聲音嗡嗡的。我推開紗門,冷氣撲過來。
「快去睡,」我媽醒來,揉眼睛,「明天一早要去拜拜。」
「好。」
我關掉電視,把客廳燈調暗。走過我妹房門口,門縫透著光,裡面傳來很輕的音樂——是那張黑膠。
她真的在聽。
我站在門口聽了幾秒。弦樂的聲音從類比唱針底下流出來,老老的、暖暖的。
突然想起那句話——
千百次練習只為這一刻。
這一年,我們都在練習。練習被拒絕,練習被取代,練習從從容容地接受連滾帶爬。
這一刻,我站在家裡的走廊,聽見我妹在房間裡放著我跑遍全台灣才買到的唱片。
這一刻,值得敬自己一杯。
—
下集
—
初一早上,我被鞭炮聲吵醒。
不是真的鞭炮。是鄰居家電視傳來的立體環繞音效。我睜開眼睛,天花板是我高中時貼的螢光星星,二十年過去,它們還在暗處微微發亮。
手機躺在枕頭旁邊,螢幕上是幾則新年訊息。
公司前同事傳了DeepSeek生成的拜年詞,字句工整,四平八穩,連標點符號都用得無懈可擊。我回她一串「哈哈哈哈」,附加一個貓咪貼圖。
這才是人類的拜年方式。
我媽在樓下喊:「起床吃早餐!你今天要去給阿嬤拜年!」
阿嬤去年搬到養護中心。我媽每個禮拜去兩次,比我這個一年回一次家的人盡責得多。
早餐是我爸的預製蘿蔔糕——真空包裝、冷鏈配送、電鍋加熱十五分鐘。口感稍微偏軟,但沾蒜蓉醬油吃不出區別。
「好吃嗎?」我爸問。
「很有創意。」我說。
他滿意地繼續看報紙。
養護中心在楠梓,我騎阿哲留在我家的機車過去。
南部的太陽曬起來像三月的台北,不燙,只是亮。我把外套綁在腰上,沿著台一線騎。
阿嬤坐在輪椅上,被看護推到交誼廳。她看見我,第一句話是:
「瘦了。」
跟我媽一模一樣。
我蹲在她旁邊,把鳳梨酥禮盒放在她腿上。她低頭拆包裝,手指有些顫抖,但動作仍然精準——撕開封膜,取出第一塊,掰一半,遞給我。
我接過來。
「台北很辛苦喔?」她說。
「還好。」
「不要騙我。」她咬一口鳳梨酥,「我年輕時候也在台北做過女工。松山那邊,那時候還是三層樓工廠。」
我忽然想起林老闆。
「後來為什麼回來?」
她想了想:「因為想家。」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她灰白的頭髮上,像灑一層糖霜。
「阿嬤,」我說,「我今年沒工作了。」
她沒說話,只是把另一半鳳梨酥吃完。然後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皮包著骨頭,像冬天的樹枝。
「沒關係,」她說,「回來就好。」
回程路上,我在楠梓火車站停下來買咖啡。
小七的咖啡機正在清洗,店員說要等十分鐘。我說沒關係,站在旁邊滑手機。
眼角餘光掃到對街——那裡開了一家新的小店。
白色招牌,手寫字體,上面寫著:
「村咖」
我愣了一下。穿過馬路,推開玻璃門。
店內比我想像中小,只有四張桌子。吧台後面站著一個年輕女生,正在拉花,聽見門鈴抬頭。
「歡迎光臨。」
「你們跟嘉義那家……?」
「嘉義是總店,這是分店。」她把咖啡遞給客人,「我老闆說,高雄客人也不少,就來試水溫。」
我看著菜單。冷萃、手沖、單品、義式。
「你們老闆姓林?」
「你認識他?」她有些驚訝。
「昨天在高鐵上遇到的。」我說,「他分我半杯咖啡。」
她笑起來:「那就是熟客了。要喝什麼?老闆有交代,遇到有人說冷萃故事,就打折。」
我點了一杯衣索比亞。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對街小七的客人進進出出。高雄初一的街道很安靜,很多人還在睡覺,只有早起拜拜的人在路上走。
手機震動。阿哲傳訊息:
「你在哪?」
我把咖啡店招牌拍給他。
他回:「等我。」
二十分鐘後,老TIIDA停在門口。阿哲走進來,環顧四周,表情複雜。
「你跑來楠梓喝咖啡?」
「推薦你喝冷萃。」
他坐下來,沒點咖啡,只是看著我。
「你在想什麼?」
我想了一下。
「我在想,」我說,「嘉義離高雄不遠。開車一個小時。」
「所以?」
「所以,如果這家店需要人幫忙,我好像也不是不能考慮。」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知道自己在講什麼嗎?」
「知道。」
「你台北的房子呢?」
「租約三月到期。」
「你的履歷呢?你的總監夢呢?你那個歐洲車——」
「那些都是千百次練習。」我說,「但練習了,不一定非要上台比賽。」
他沒有反駁。
窗外的陽光移動一格,照在他的側臉。二十七歲的魚尾紋,比他實際年齡老成一點。我想起他說高三那年許的願——環遊世界,邊旅行邊工作。
他現在的工作的確可以環遊世界。但他選擇留在高雄,每天早上在同樣的路線買早餐,晚上跟同樣的客戶開會。
練習千百次,只為了證明自己不需要上台。
這也算一種答案吧。
下午回到家,我妹堵在樓梯口。
「哥,」她表情嚴肅,「你有沒有帶《浪浪山小妖怪》的周邊?」
「什麼周邊?」
「就電影周邊啊!劇場版限定徽章、壓克力立牌、海報——你不是會逛那種店嗎?」
我看著她。
她憋不住,自己招了:「我同學說台北西門町有,限量款。我以為你會順便買。」
「你怎麼不早說?」
「我忘記了嘛!」
她開始耍賴,抱著那張黑膠說這是傳家之寶她會珍藏一輩子但我沒有順便帶徽章是不夠格當哥哥的。我聽她唸了五分鐘,從背包摸出一個小紙袋。
「這個?」
她拆開。
是一枚徽章。浪浪山小妖怪主角群的Q版造型,限量款,2025年動畫電影上映週年紀念版。
她的嘴巴張成O型。
「你、你你你——」
「面交的時候順便買的。」我說,「賣家剛好也有出清這個。」
她沉默了三秒,然後做了一件從小到大沒做過的事。
她抱住我。
「謝謝。」她悶悶的聲音從我外套傳出來,「你是全世界最有情緒價值的哥哥。」
我拍拍她的頭。
「行了,去把它掛在你那面谷子牆上。」
她飛奔回房間。
我媽從廚房探頭,一臉困惑:「你們在演什麼?」
「沒事,」我說,「二次元的事,你不懂。」
年夜飯,今年終於沒有預製SOP了。
我爸在除夕當天早上宣布:休戰一天。
「年菜還是要吃,」他說,「但不加熱了。我們去餐廳。」
我媽差點沒從椅子上跳起來:「你早說啊!我都解凍三鍋佛跳牆了!」
「冷凍庫還可以塞回去。」
「那你塞!」
最後我們去了一家海鮮餐廳,圓桌,轉盤,塑膠桌布上面印著紅色財神爺。我爸坐下第一句話是:「這裡有沒有包廂?」
服務生說:「先生,今天除夕,能訂到位就很厲害了。」
我媽在旁邊笑。
阿哲也被我媽拉來。他坐在我旁邊,對著桌上的龍蝦沙西米拍照傳給美國客戶,附註:「這就是台灣過年。」
客戶回他:「Looks good.」
他回:「How much do you think this costs?」
客戶已讀不回。
我妹從頭到尾滑手機,偶爾夾菜,偶爾抬頭應付親戚問話。隔壁桌的阿姨走過來,看著她身上的T恤說:「你這圖案是什麼?熊?」
「是浪浪山小妖怪。」
「啊?」
「沒事,阿姨,是卡通。」
阿姨點點頭走了。
我妹轉頭看我:「他們永遠不會懂的。」
「沒關係,」我說,「我懂。」
她低頭繼續滑手機,但我看見她的嘴角往上翹了一點。
晚上九點,電視開始播春晚。
2026年是馬年,主題曲已經放了好幾輪。我爸難得沒有回書房,坐在沙發上打瞌睡。我媽在旁邊滑平板,逛購物網站。我妹戴著耳機,大概在跟網友拜年。
我坐在客廳角落,手機螢幕的光照在臉上。
有一個很久沒聯絡的前同事傳訊息給我:「聽說你也被資遣了。」
我回她:「對啊,過完年就自由了。」
她回:「我也是。公司說要導入具身智能系統,人力縮減三成。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我想了很久。
「還沒決定。」我回,「可能先休息一陣子。」
她說:「好。有找到再跟我說。」
我說:「你也是。」
對話結束。
窗外開始有人放煙火。不是官方那種大型煙火,是巷子口的小孩拿仙女棒,畫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弧線。
我媽抬頭:「哪個鄰居在吵?」
我爸醒來:「沒吵,是煙火。」
「過年放煙火,怎麼會是吵。」我媽說,「那是熱鬧。」
她關掉平板的購物頁面,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蠻漂亮的。」她說。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煙火一簇一簇往天空飛,炸開,落下。巷子裡的小孩在尖叫,大人站在旁邊笑。
我媽說:「你小時候也喜歡這個。」
「現在也喜歡。」
她沒有轉頭,只是看著窗外。
「台北有人陪你放嗎?」
「沒有。」我說,「台北不能放煙火。」
「那以後每年回來放。」
她說得很輕,像不是問句,只是陳述。
我說:「好。」
初五,回台北。
高鐵票是我爸用手機搶的——他研究三天,找到一個秘訣:先選前一天的車次再往後改,系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