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去比薩之前,朋友說:「就一個歪歪的塔,拍張推倒它的照片,十分鐘就夠了。」
我想也是。
從佛羅倫斯搭火車過去,一小時不到。出了車站,跟著人群走,穿過窄窄的街道,轉個彎——奇蹟廣場忽然在眼前敞開。
然後我笑了。
不是因為它歪,而是因為它太像明信片了。白色的圓頂大教堂,長長的洗禮堂,還有那座斜斜的鐘樓,全部躺在綠油油的草地上,陽光正好,遊客正好,每個人都在舉手作勢「扶住」它,場面荒謬又可愛。
我跟著人群走到塔下,排隊,買票,爬上三百級台階。
樓梯是歪的。
往上走的時候,身體會不自覺往一邊傾斜,像喝醉酒。越往上,傾斜感越明顯,窗戶看出去的地平線也是斜的。爬到第七層,鐘樓頂的風很大,我扶著欄杆往下看——整個奇蹟廣場在腳下,綠草地上的小人們還在伸手推塔,像一場沉默的默劇。
忽然想起伽利略據說在這裡做過自由落體實驗,從塔頂丟下兩個不同重量的球。故事未必是真的,但站在這裡,你會相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八百年前的人們看著這座塔越蓋越斜,卻硬是把鐘樓蓋完了——明知道它在倒,還是要把它完成。
這種固執,讓我想了很久。
下來後沒有急著走,在草地上找了個位置躺下。陽光照得人懶懶的,旁邊有一群日本學生在拍團體照,一個媽媽追著小孩跑,幾個背包客拿出三明治野餐。斜塔就靜靜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歪了快一千年。
我閉上眼睛,聽見風吹過草地的聲音,聽見遠方教堂的鐘聲。
原來比薩斜塔不只是「一個歪歪的塔」。它教會我的事很簡單:有些東西不必完美,反而讓人記得比較久。就像人生,歪歪斜斜,還是可以繼續往上蓋,還是可以敲響鐘聲。
離開時,我也學別人舉起手,對著鏡頭「推」了它一下。
照片裡的我在笑,但只有自己知道——
推的不是塔,是那個急著想離開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