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杰倫
一、台北·北京·視窗
三月二日,台北下著雨。
陳怡安趴在租屋處的窗台上,用手機拍了一張灰濛濛的天空傳給北京的張奕然。三十秒後,對方回了一張雍和宮簷角滴水的照片,配文:「妳那邊幾點?我這裡剛天黑。」
他們就是這樣談戀愛的。
2026年的春天,陳怡安在台北市大安區的一家設計工作室上班,張奕然在北京朝陽區的互聯網公司寫代碼。一千七百公里的距離,被切成每晚上十點準時亮起的視訊通話框。
「我今天去買了你說的那個河南燴麵,」陳怡安把鏡頭轉向桌上的碗,「可是煮出來怎麼是糊的?」
張奕然在鏡頭那頭笑得肩膀發抖:「姊,妳是不是把麵條丟進去就沒管了?要攪啊!」
他們認識兩年了。2024年初,陳怡安在社交軟體上隨便滑到一個頭像是柴犬的帳號,點進去發現對方也在聽她最喜歡的樂團。她私訊問他:「你也聽這團?他們下個月要在台北 Legacy 開唱欸。」
對方回:「我知道,但我去不了。我在北京。」
就這樣聊起來了。起初只是分享音樂,後來變成每天說早安晚安,再後來變成現在這樣——陳怡安辭了台北的工作,準備三月中旬飛過去,先住一段時間再說。
「我爸說,」陳怡安把鏡頭轉回自己臉上,「妳這樣跑去大陸,人家會不會覺得台灣女生很隨便?」
張奕然沉默了一下:「妳跟妳爸說,我爺爺是1949年從湖南去台灣的,後來又回來大陸。我們家本來就是一家人,哪來什麼隨便不隨便。」
陳怡安笑了:「我說了。我爸又說,那妳去那邊習慣嗎?河南燴麵妳都不會煮。」
「學啊,」張奕然也笑,「來了慢慢學。三月中旬北京還有點冷,妳多帶點衣服。」
窗外,台北的雨還在繼續。陳怡安突然覺得這場雨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因為她知道,同樣的雨也下在北京,下在張奕然每天下班經過的那條街上。
「欸,」她說,「我三月的機票訂好了,十四號。」
「我知道,」張奕然說,「我記在行事曆上了,倒數十二天。」
二、廈門·鼓浪嶼·片場
三月五日,廈門也在下雨。
《蘇醫生,你的雙面女友已上線》劇組在海滄區的長庚醫院裡頭趕進度,因為天氣打亂了原本要在鼓浪嶼拍的外景計劃。導演丁夢龍在監視器後面皺著眉頭看天氣預報,演員們擠在走廊裡對台詞。
張雅夢裹著羽絨外套,手裡拿著劇本,正在跟男主角馬驍凡討論下一場戲的情緒轉折。她來自哈爾濱,他是上海人,兩個人都是第一次跟台灣團隊合作。
「我覺得這場凌江雪的情緒應該再收一點,」張雅夢比劃著,「她雖然是AI人格,但其實比本體更像真人,那種委屈不能太外放。」
馬驍凡點點頭,正要說話,旁邊突然有人遞過來兩杯熱咖啡。
「給你們,」說話的是台灣演員劉丞,他在劇組裡演男二號,「今天太冷了,我助理剛去買的。」
張雅夢接過來,發現杯子上還畫了一個笑臉。她愣了一下:「哇,謝謝,你這麼貼心。」
劉丞有點不好意思地擺擺手,轉身跑了。
馬驍凡用劇本擋著臉,小聲說:「他是不是對妳有意思?」
「少胡說,」張雅夢瞪他一眼,「人家就是客氣。」
但下午拍戲的時候,張雅夢發現劉丞總是在她視線範圍內。候場的時候他在跟工作人員聊天,眼睛卻往這邊飄;收工的時候他突然冒出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吃沙茶麵,說這附近有一家特別道地。
「可是我晚上還有劇本要讀,」張雅夢猶豫了一下。
「讀本也可以帶著啊,」劉丞說,「那家店很安靜,我之前去過,可以坐很久。」
雨還在下,鼓浪嶼的船班都停了,整個廈門籠罩在濕漉漉的霧氣裡。張雅夢看著眼前這個台灣男生,突然想起導演上午說過的一句話:「兩岸年輕人在一起合作,很多東西不需要解釋,因為本來就懂。」
「好啊,」她說,「那走吧。」
他們撐著傘走進雨裡,劉丞很自然地把傘往她那邊傾斜。張雅夢注意到他的肩膀都濕了,但沒有說破。
沙茶麵的湯頭很濃,劉丞一邊吃一邊跟她講台灣的夜市,講他第一次來大陸拍戲的緊張,講他媽媽知道他來廈門的時候說:「廈門跟我們高雄很像啦,你不用怕。」
「那你怕嗎?」張雅夢問。
劉丞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本來有一點,但現在不會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霧氣散開,露出遠處鼓浪嶼的輪廓。
三、深圳·花市·囍
二月的事情,但三月的時候高啟倫和李思怡還在回味。
二月十六日,臘月廿七,深圳福田的節日廣場花市人山人海。高啟倫牽著太太李思怡的手,在春聯攤位前面挑挑揀揀。再過兩週,就是他們的婚禮。
他是台灣新北人,在深圳工作九年了。她是香港人,父母早年從惠州過去,她自己在香港長大。五年前的一場朋友聚會,把這兩個人湊到了一起。
「這個怎麼樣?」李思怡拿起一副燙金的春聯,「『春回大地』,很應景。」
高啟倫湊過去看了一眼:「字體太正經了,有沒有那種俏皮一點的?」
「結婚要用俏皮的字體嗎?」
「我們結婚,當然要用我們的風格。」
最後他們挑了一副手繪的,上面畫了兩隻小豬——因為兩個人都屬豬。老闆娘一邊包裝一邊笑:「你們這對年輕人真有意思,從哪裡來的?」
「台灣。」「香港。」
老闆娘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哎喲,那你們這是兩岸一家親啊!恭喜恭喜!」
李思怡挽著高啟倫的手臂,突然想起前陣子為了婚禮喜糖的事爭論。她想要香港那種現代風格的鐵盒包裝,高啟倫堅持要台灣的古早味牛軋糖。
「後來我們怎麼解決的?」她問。
「妳說,」高啟倫捏了捏她的手,「六種口味,酸、甜、苦、辣、鹹、甘,代表相愛的各個階段。『甘』留給深圳,因為我們要在這裡相守到老。」
「對,」李思怡笑了,「所以牛軋糖在裡面,香港的巧克力也在裡面。」
花市裡人來人往,他們站在一攤蝴蝶蘭前面,高啟倫突然說:「我哥他們明天到,我媽說要帶烏魚子和金門高粱來。」
「那我爸媽也從香港過來,」李思怡說,「我爸說要帶他親手做的蘿蔔糕。」
「那我媽做的滷豬腳,妳一定要試試。她說要用台灣古早味的醬油,燉三個小時,入口即化。」
李思怡靠在他肩膀上:「我們以後每年過年都要這樣,兩邊的特產都吃,兩邊的習俗都過。」
「還有我們自己家的習俗,」高啟倫說,「我們現在就是一家了,我們說了算。」
他們在花市裡買了一盆小小的金桔樹,捧在手裡往停車場走。三月的深圳還帶著一點寒意,但陽光很好,照在金桔上亮晶晶的。
婚禮定在二月二十八日,在深圳辦,台灣的親戚、香港的親戚、深圳的朋友,全部聚在一起。高啟倫說這是「三地聯婚」,李思怡說這是「一家團圓」。
四、大連·跨海·求婚
三月七日,大連的雨夾雪。
B站up主「大連小豪」發了一條新視頻,標題叫:「是的,我求婚了,她同意了!」。
視頻開頭,他對著鏡頭說:「其實我知道這個時候最好不要去那個地方,網上很多人說不安全。但是這是我計劃了很久的事情,雖然我可以退票,但是女友的機票退不了。思來想去,我還是決定過去,不想讓自己後悔。」
鏡頭切換到機場,他舉著手機,語氣有點緊張:「她從台北飛過來,我從大連飛過去,我們約在上海見面。對,我要求婚了。」
彈幕開始刷:「加油!」「祝成功!」「兩岸情侶真的太難了!」
視頻裡,他在浦東機場出口等著,手裡攥著一枚戒指。周圍的人來來往往,他盯著到達出口,一動不動。
然後她出現了。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拖著行李箱,看到他的一瞬間眼睛就亮了。
「妳來啦。」他說。
「你等很久了嗎?」她問。
他沒回答,突然單膝跪下去。周圍的人發出驚呼,紛紛拿出手機。女生愣在那裡,手捂住嘴,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們在一起三年,」他聲音有點抖,「三年裡見面的次數,兩隻手數得過來。每次妳從台北飛過來,我都想,什麼時候我們才能不用再飛來飛去。我沒辦法給妳保證以後每一天都能陪在妳身邊,但我可以保證,以後每一次見面,我都會像今天這樣,把最好的一切都給妳。所以,嫁給我好嗎?」
女生哭著點頭,伸出手讓他戴戒指。周圍響起掌聲,有人喊「親一個」,有人喊「兩岸一家親」。
視頻的最後,兩個人手牽手走出機場,上海也下著雨,但他們沒撐傘。彈幕已經被刷爆了:「我哭了」「這就是愛情啊」「你們要幸福」。
女生對著鏡頭說,她叫小魚,台北人。她說這次來大陸,其實不只是為了見面,也是為了看工作機會。她想搬過來。
「跟他在一起之後,」她說,「我才發現台灣跟大陸沒有那麼遠。不是距離的問題,是想不想靠近的問題。只要想靠近,再遠也會變近。」
五、香港·中環·深夜
三月九日,香港的雨下得很有耐心。
林芯怡加班到晚上十一點,從中環的辦公大樓出來,發現忘了帶傘。她站在騎樓底下,看著雨絲把對面的霓虹燈暈成一片,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給深圳的陳子豪:「又加班,又沒帶傘,我好廢。」
三分鐘後對方回:「我在羅湖口岸,等我。」
她愣住:「你來香港幹嘛?」
「妳不是沒帶傘嗎?我送傘來。」
林芯怡笑了,站在那裡盯著手機螢幕,旁邊有路人經過,大概以為這個女生瘋了,大半夜對著手機傻笑。
陳子豪是她在一個兩岸三地青年交流群組認識的。去年七月,群裡辦線下聚會,她從香港過去深圳,他正好坐在她旁邊。那時候他自我介紹說:「我叫陳子豪,深圳人,做跨境電商的,專門把大陸的好東西賣到台灣和香港。」
她當時想,這人講話怎麼像在做業務簡報。
後來加了微信,他每天早安晚安,偶爾分享一些深圳的日常:公司樓下的貓、午餐吃的潮汕牛肉火鍋、周末去爬的梧桐山。她起初只是禮貌回應,後來發現自己開始期待他的訊息。
十二點十分,陳子豪從計程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把透明雨傘。他跑到騎樓底下,頭髮濕了一半,看到她第一句話是:「妳餓不餓?我帶了深圳的乳鴿。」
林芯怡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好傻。從羅湖口岸到中環,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就為了送一把傘和一隻乳鴿。
「你明天不用上班嗎?」她問。
「請假了,」他說,「反正三月嘛,請假理由就寫『送傘給喜歡的人』。」
她笑了,接過傘,也接過那袋乳鴿。他們撐著傘往地鐵站走,雨打在傘面上劈啪作響,林芯怡突然說:「你知道嗎,我以前覺得香港的雨很煩,濕濕黏黏的,去哪都不方便。但今天這場雨,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陳子豪沒說話,只是把傘往她那邊傾了一點。
地鐵站口,他們要分別了——他回深圳,她回港島的住處。陳子豪站在閘機外面,看著她刷八達通進去。
「林芯怡,」他突然喊。
她回頭。
「我下次送傘的時候,能不能直接送進妳家?」
旁邊有幾個夜歸的學生吹起口哨,林芯怡臉紅了,沒回答,轉身跑下樓梯。但進了車廂之後,她拿出手機,發了一個「好」字給他。
六、廈門·劇組·殺青
三月十五日,廈門終於放晴。
《蘇醫生,你的雙面女友已上線》殺青了。最後一場戲在鼓浪嶼拍完,夕陽把海面染成金黃色,導演喊「咔」的時候,全組人都鬆了一口氣。
張雅夢站在沙灘上,看著遠處的海,劉丞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要回哈爾濱了嗎?」他問。
「對,後天的飛機。」
「哦。」
沉默了一會兒,劉丞又說:「我接下來要在廈門待一陣子,丁導下半年還有新戲,叫《有點功夫有點茶》,我可能會繼續拍。」
「那很好啊,」張雅夢說。
「妳……要不要也考慮一下?」劉丞的聲音變小了,「我是說,如果有機會的話,妳要不要也來拍?」
張雅夢轉頭看他。夕陽照在他臉上,有點紅,不知道是光還是別的什麼。
「劉丞,」她說,「你知道我們認識多久嗎?」
「十二天。」
「對,十二天。你這樣會不會太快了?」
劉丞想了一下,認真地說:「我媽當年跟我爸認識七天就結婚了,現在三十年了,感情還很好。我覺得這種事情,跟時間沒關係,跟人有關係。」
張雅夢被他逗笑了:「你這是台灣男生的浪漫嗎?」
「可能吧,」他也笑,「那妳接受嗎?」
她沒回答,只是把手裡的手機遞給他:「幫我拍張照,背景要那個夕陽。」
劉丞接過手機,幫她拍了幾張。拍完之後,張雅夢把手機拿回來,看了一眼照片,然後說:「照片拍得不錯。這樣吧,你要是想繼續幫我拍照,就來哈爾濱找我。」
說完她轉身往集合點走,留下劉丞一個人站在沙灘上。三秒鐘後他反應過來,追上去:「妳這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你猜。」
七、台北·北京·重逢
三月十四日,陳怡安飛北京。
飛機降落的時候,她隔著窗戶看到底下灰撲撲的城市,心跳突然快了。通關、拿行李、往出口走,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上。
然後她看到張奕然了。
他站在人群裡,舉著一個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歡迎台灣同胞陳怡安同志」。旁邊有人在看,他毫不在意,笑得跟個傻子一樣。
陳怡安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兩個人對看了三秒。
「妳的牌子我做得怎麼樣?」他問。
「很醜。」
「那妳要不要收下?」
她伸手接過牌子,然後被他一把抱住。周圍的人來來往往,快遞小哥喊著「讓一讓」,接機的親友們匆匆經過,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在北京的機場,每天都有無數人重逢,這只是其中一個。
「北京好乾,」陳怡安把臉埋在他肩膀上說。
「多喝水就好了。」
「北京好大。」
「我帶妳慢慢逛。」
「北京好遠。」
張奕然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現在不遠了。」
他們牽著手走出機場,三月的北京有風,但不冷。陳怡安抬頭看天,藍的,沒下雨。
「欸,」她說,「台北今天下雨。」
「那妳逃過了,」張奕然說,「不過沒關係,北京的雨在後頭。三月裡嘛,浪漫小雨下不停,到處都是。」
「你還會寫詩?」
「不會,但追到妳之後可能會。」
陳怡安笑了,靠在他肩膀上往前走。三月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沙塵,也帶著一點春天的氣息。前方是北京灰撲撲的天際線,是她從沒來過的城市,是她以後要生活的地方。
她不怕。
因為三月裡的雨,下在哪裡都是浪漫。因為喜歡的人在哪裡,哪裡就是家。
尾聲·廈門·雨停
三月的最後一天,廈門下了今年春天最後一場雨。
曾厝垵的一家文創店裡,老闆娘鍾嘉心正在整理貨架。她是台灣人,五年前跟丈夫一起來廈門開店,賣兩岸年輕人的手作作品。店名叫「遇見」,牆上貼滿了客人留下的便利貼。
「台灣的牛肉麵跟廈門的沙茶麵哪個好吃?」
「我在台北車站等一個人,他在廈門鼓浪嶼等我。我們約好了,明年三月見。」
「高雄→廈門,699公里,我們在一起了。」
「喜歡的人也在喜歡你,這是整個宇宙都在幫忙的事。」
鍾嘉心看著這些留言,笑了笑。丈夫從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兩杯茶:「又在看這些?」
「嗯,」她接過茶,「每年三月都這樣,年輕人特別愛寫這些有的沒的。」
「好事啊,」丈夫說,「有愛情才有故事,有故事才有人來。」
窗外,雨漸漸小了,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有個男生牽著女生的手跑過,兩個人都沒撐傘,笑得很大聲。
鍾嘉心看著他們,突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從台灣跑來廈門,為了一個人,為了一段不知道結果的感情。
現在那個人就在她旁邊,手裡端著她愛喝的鐵觀音。
「老公,」她說,「你覺得什麼是浪漫?」
丈夫想了想:「大概就是,三月裡的雨下不停,但你跟她都沒想過要躲。」
她笑了。
對啊,三月裡的浪漫小雨下不停。下在台北,下在北京,下在香港,下在廈門,下在大連,下在深圳。下在每一個想靠近彼此的人身上。
雨停之後,春天就真的來了。
